顾老先生的课,蓝婉婷听得昏昏欲睡。
什么"三从四德",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左耳进右耳出,只在纸上画小人。画的是肃南——少年板着脸的模样,少年偷笑的模样,少年递桂花糕时耳尖红的模样……
"蓝婉婷。"
她一个激灵抬头,正对上老先生意味深长的目光:"你来说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作何解?"
满室寂静,几道幸灾乐祸的视线投来。
蓝婉婷攥着笔,忽然想起现代课堂上背过的知识点。她站起身,声音清亮:"回先生,民女以为,孔圣此言,非轻贱女子,乃叹人性之复杂。'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讲的是相处之道,与男女无关。若以此拘女子于闺阁,便是断章取义。"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况且,孔圣之母亦为女子,若真轻贱,岂非不孝?"
顾老先生抚须的手一顿,眼中闪过讶异。
"好一个伶牙俐齿。"门栏上那少年——后来才知是镇北侯府的小世子,名唤裴照——冷笑出声,"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裴世子此言差矣。"肃南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前朝有女将军秦良玉,镇守山海关;本朝开国,亦有女官掌司农事。照世子说法,她们都'不成体统'?"
裴照一噎:"你——"
"肃南不敢。"少年起身,长揖一礼,"只是学问之道,在于明辨。先生既许我们论辩,便该容不同之声。"
顾老先生哈哈大笑:"说得好!都坐下,今日这课,老夫讲得痛快!"
蓝婉婷回头,冲肃南眨眨眼。少年抿唇,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角。
下学时分,日头正毒。蓝婉婷收拾书袋,忽听窗外一阵喧哗。裴照带着几个少年堵在廊下,见她出来,阴阳怪气:"蓝姑娘好口才,难怪肃南像个跟班似的护着。怎么,你们姐弟……"
他话未说完,脸上已挨了一拳。
肃南的拳头。
少年身形如电,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裴照已踉跄着跌坐在地,嘴角渗出血丝。满场哗然,蓝婉婷也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肃南,眼尾泛红,像头被激怒的小兽。
"你再说一遍。"肃南的声音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说我可以,说她,不行。"
"肃南!你疯了!"裴照的随从一拥而上
蓝婉婷这才回神,扑上去拽肃南的袖子:"别打了!"
少年却将她往身后一护,硬生生挨了一拳。他闷哼一声,反手将那人撂倒,动作干净利落,竟是在边关学过的军体拳。
"都住手!"
顾老先生的怒喝震住全场。老者拄杖而来,看看满脸是血的裴照,看看护在蓝婉婷身前的肃南,气得白须直颤:"好啊,国子监建成百年,头一回有人在此斗殴!"
"先生,是裴照先——"蓝婉婷急道。
"住口!"顾老先生瞪她,"你们三个,去慎思堂跪着!其余人,散了!"
慎思堂阴凉爽快,蓝婉婷却跪得心神不宁。她偷瞄身旁的肃南,少年侧脸已肿起一块,嘴角破了皮,却还板着个脸,像只倔强的小狼崽。
"疼不疼?"她小声问。
"……不疼。"
"骗人。"她凑过去,用袖子轻轻擦他嘴角,"你傻不傻,他说两句又不会掉块肉。"
肃南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忽然低声道:"他说得难听。"
"嗯?"
"他说你……"少年耳尖又红了,却固执地说完,"说你靠弟弟撑腰,说你不守妇道。我听不得。"
蓝婉婷动作一顿。
窗外蝉鸣声声,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挨得很近。她忽然想起现代时,那个总是替她挡酒、替她怼领导的闺蜜,想起穿越后无数个夜里,这个少年偷偷放在她窗台的安神香。
"肃南。"她轻轻唤他,像小时候那样,"你转过来。"
少年疑惑侧首,额头上忽然落下温软的触感——是她凑过来,轻轻吹了吹他肿起的伤处。
"呼一呼,痛痛飞。"她笑,眼睛弯成月牙,"小时候我摔了,母后就这样哄我。"
肃南僵住,耳尖的红蔓延到脖颈。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顾老先生去而复返。蓝婉婷慌忙坐正,却见老者手里提着个药箱,哼了一声:"打完知道疼了?"
他扔给肃南一瓶药膏,又瞪向蓝婉婷:"你,去把《女诫》抄十遍!"
"啊?"
"啊什么啊!"顾老先生吹胡子瞪眼,"不是能言善辩吗?不是'妇女能顶半边天'吗?老夫倒要看看,你字写得如何!"
蓝婉婷垮下脸,肃南却忽然开口:"先生,学生愿代抄。"
"你?"顾老先生挑眉。
"学生也有错。"肃南垂首,"不该动手。但裴照辱及家姐,学生不悔。"
顾老先生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好一个不悔。既如此,你们两个一起抄,各十遍,明日交来!"
门吱呀关上,蓝婉婷哀嚎一声倒在蒲团上:"二十遍!杀了我吧!"
肃南却从袖中取出油纸包——又是桂花糕,这次还温着。
"先吃。"他说,"我抄得快,帮你。"
蓝婉婷咬着糕点,含糊不清地笑:"肃南瓜,你最好了。"
少年低头研墨,唇角微扬,像偷了腥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