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界面,洛云袖楞楞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从小被保护的很好,骆知请从小就告诉她,不必因为耳朵而感觉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这个女孩子被爱意包围长大。
那些难听的词就这样打破了骆知请从小为她建立起的防线。
残疾。
聋子。
听力障碍。
洛云袖慢慢的取下助听器,耳边的声音变小,变模糊,只有左耳传来的声音,让她还清楚的知道,她还是听得见的。
她慢慢走到床边,机械性的坐下,躺下。
关灯。
她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因为耳朵,洛云袖入睡会比常人快,但今晚她始终会想到看到的那些对她恶语攻击的言语,网络上大家只是动动手指,别人说什么他们就跟着说什么,只是站在旁观者、看戏人的角度去对别人评头论足,毫无保留的将别人最痛的伤口重新揭开。
一夜无眠。
洛云袖醒来后看了眼时间。
早上7点。
她并没有带上助听器,也没有去看手机里的任何信息,洛云袖洗漱完后下了楼,看到父母已经坐在桌前等她一起吃早饭了。
洛彬和骆知请见她下来,习惯性的看了眼她的耳朵,骆知请就不动声色地坐到了左边,让她坐下。
在她的左耳旁说:“秀秀,昨晚之秋打电话来说你电话打不通,他有事找你。”
洛云袖听到了从左耳传来较清晰的声音。
回答到:“妈妈,我昨晚洗完澡就睡了,没带助听器,可能没听到,我一会儿就给他回电话。”
说完洛彬催促到:“快吃吧!”
桌上无言。
吃完后洛云袖上了楼,带上助听器给弥之秋回了电话。
“喂,之秋哥,我昨晚睡了你找我什么事?”
弥之秋现在正在中夏,猜不准她现在是受没受影响,开口试探道:“云袖,你昨晚睡得好吗?”
“之秋哥,我到中夏再说吧。”
“好。”
洛彬送洛云袖到楼下,却没有打开车锁。
洛云袖耐心的等着。
“秀秀,不想在外面了就回来,我跟你妈妈都在。”
闻言,洛云袖怔了怔,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唠叨她照顾好自己,没想到……
“知道了爸爸。”
洛云袖到了28层,刚出电梯,章秋亭就迎上来。
两人到了会议室,里面其他队员已经到齐了,就差洛云袖了。
徐青深只开口说:“公司已经控制了官网界面,删除了有关言论。”
这话是看着洛云袖说的。
副队长程若曦说:“队长,下个月的演出暂停,往后顺延了,徐总已经和对方交涉过了。”
“谢谢。”洛云袖轻声说。
“对于我耳朵的问题,我会尽量去适应不戴助听器加强练习,还请大家多多指教。”头一次,洛云袖平淡的面无表情地说话,没了往日的温柔。
其实整个中夏都知道舞蹈部中国舞队长带有残疾,但大家不得不承认的是,洛云袖确实优秀,无论是动作、表情、体态都是让其他人赞不绝口的。她就像是天生为舞台而生的,能够在舞台上自信大方的展现自己,也是舞蹈部中资历最长,获奖最多,天赋异禀的存在。
话音落,会议室里沉默几秒,队员田舒阅笑着回答说:“队长,你哪里需要我们指导啊?队长最棒!”
其他人纷纷出声安慰。
“队长你跳舞可美了!”
“队长我们都一直跟着你。”
“队长加油啊!”
……
章秋亭昨天看到这个消息时,一个不小心把评论挨个怼了遍,怼够了,才想起来让徐青深删评论。
她原本以为性子一向温柔的洛云袖会受点影响。
但看她没有因为网络上那些恶心的言论而自我否定,这也让章秋亭刷新了对她的印象。
一行人从会议室出来后自觉的到了一个公共的舞蹈室。
虽说洛云袖的演出延迟了,但是她们这个舞蹈队也是会有两个月后在鲁川大学的节目——《孔雀南飞》
舞曲整体偏慢,动作难度大,配合要求高。
舞蹈室里,舞蹈老师裴欧月已经等着她们了。
裴欧月,全国特级中国舞老师,中夏抢了挺久才聘用过来,曾带领多支知名舞蹈队全国各地比赛,获奖不计。
“动作快,站好后开始压腿。”众所周知的一点,裴欧月出了名的严厉,扣动作、细节接近了强迫,要求完美无缺,这里的每个人都被她骂过了。
四十分钟后。
还没开始练习大都大汗淋漓,露背的舞服早已被汗水浸湿。
裴欧月给她们设计的舞服,上紧下松,上身露背贴身黑衣,下身阔腿长裤,轻薄透气,为的是展露纤长的手臂和修长的肩颈线以及有吸引力的蝴蝶骨。
“洛云袖,程若曦先来。”
裴欧月习惯先将主舞两人的不足找出来再一起教。
她喊完后,顿了顿又说:“洛云袖不要慢拍子,程若曦动作做得再有力一点。”
按理说洛云袖作为队长是不会犯慢拍子这样低级的错误,但是大家都知道虽然她戴了助听器,但仍会有对音乐拍子数错的情况,她这样正常生活尚可,要想一直跳舞并且达到最好,目前不太可能。
洛云袖和程若曦站到大家中间,裴欧月放音乐。
前奏是流水,鸟鸣,风声,林动的自然杂音。
两人随着音乐做出了相应的动作,洛云袖背对镜子,将好看的蝴蝶骨展现给观众,双臂有力的舒展到最大,浑身都用了力,表情管理滴水不漏。动作到位,挺直的腰,打开了胸,裴欧月不由的暗自惊叹一番,不论是练习还是真正表演,洛云袖都把每一次跳舞当做身体力量的释放。
程若曦和她动作刚好相反,她是面对镜子,双手举过头顶做花瓣状,头适当仰起,露出颈线。相比之下,程若曦的动作缺少了力量感,却仍然让人移不开眼。
前奏结束正歌响起,是一段复古却又较活跃的伴奏,笛声悠长悦耳。
两人排练了几次能有这种配合度,可见各自对于舞蹈的适应性极高。
到了中段有古筝的音色加了进来,这个舞蹈难就在于洛云袖后半段是听古筝的节奏,而程若曦是跟着笛声的节奏。耳朵至关重要了,稍不在意就会听错。
洛云袖自然是将这首曲子听了不下十遍,就在她以为她已经游刃有余的时候,右耳在助听器掩饰下,开始像有水雾似的,蒙上了她的耳膜,声音时大时小,模糊又清晰。她不动声色的上手调节了一下助听器,还是无果,又来了,无论怎么听,到了这种复杂的音乐时,始终无法听得真切。
洛云袖那个调节助听器的动作还是被裴欧月捕捉到了,她知道她老毛病又犯了。
不出她所料,洛云袖又慢了几拍,在古筝和笛声交织演奏时,她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停。”裴欧月叫停。
程若曦自然知道在她旁边的洛云袖动作没错,但她动作慢了,后面的也就跟不上。
洛云袖停下来出声道:“不好意思裴姐,我去下洗手间。”
裴欧月暗自叹了口气说:“去吧,十分钟。”
“其他人过来,继续往下教。”洛云袖出了舞蹈室,走进洗手间。
洗了把冷水脸,望向镜中的自己,汗水沾湿了头发,几点碎发贴在了脖颈处,水滴顺着脸颊汇聚在了下巴。
她看着看着,目光停在了右耳,看见了这个嵌在右耳的肉色助听器。
“踏……”脚步声响起。
洛云袖知道是章姐。
章秋亭见她杵在这儿,头疼道:“云袖啊,你忘了你一会儿要和之秋练习了?他已经到楼下了。”
“嗯,知道了章姐,我一会儿就去。”洛云袖冲章秋亭笑了笑。
“还有程若曦和唐鹤宜一会儿也跟你们一起,只是提前磨合,你俩不用管他俩。”
章秋亭在没话找话,把今天一天的事情都和洛云袖说了一遍。
洛云袖知道她这是分散她注意,等章秋亭说完之后,洛云袖适时开口:“章姐,你说我的耳朵还有办法吗?”
章秋亭叹了口气,见她还是性子这么直接,实话实说:“云袖,你的耳朵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从六岁开始跳舞,我看到你从小都刻苦,无论是跳舞还是学习或是其他事情,你都不会轻易放弃的。”
刚说完,程若曦进来了。
“队长,裴姐说时间到了。”
“好。”洛云袖冲章秋亭点了点头,就跟着程若曦出去了。
程若曦性子软,和洛云袖很像,但是不同于洛云袖的是,裴欧月每次骂她凶了点儿,程若曦会因为自己犯错被骂自责,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虽然优秀,但不够完美。
洛云袖却是外软内刚的性子,白天被骂,晚上就一个人在舞蹈室练习到满意为止,和自己较真到底。
“洛云袖来领舞,一起来跳一遍快板部分。”
跳的过程中,裴欧月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看到了就立马说出来,结果就是裴欧月的声音大过了音乐,响彻了整个舞蹈室。
“郑姝乐,该往哪边转?”
“李伊,表情太难看!”
……
结束练习后,其他人都换完衣服回学校了,洛云袖则是要继续。
弥之秋到中夏两个小时,他也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见到洛云袖全湿的衣服,顿了下,说:“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先练着。”
“不用,我去换身衣服。”洛云袖说着就进了更衣室。
洛云袖出来时,镜子旁的桌子上多了一杯水。
弥之秋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看视频。
坐下后,他示意这杯水是给她的,洛云袖喝了一口,瞟了眼,他在看她以前的表演视频。
“一直都很优秀。”弥之秋毫不保留的对她说,他是12岁才和洛云袖搭舞,后来又成了她的舞伴,到现在一直都是。
“谢谢,你也是。”
回到家。
今天中夏在官网微博上传了舞蹈生日常训练视频和其他部的日常图片。
洛云袖点了个赞,点开视频,正好是她和程若曦的那段,但是后面裴欧月叫停的那里被剪掉了。
入睡前,洛云袖想到了今天洗手间章姐对她说的话和弥之秋练习时不动声色的站到了她的左边。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了她从小跳舞的场景,梦到她因为跳舞的严格要求,练习到了深夜,换了一个又一个助听器。
最后她看到自己回到了六岁的时候,那时刚开始跳舞,一切都不顺利,初学者犯的错小云袖都犯了个遍,别人不犯的错她也犯。那天,她被老师说“要不你放弃学跳舞吧”之后,一个人跑到了中夏楼下的小巷道里,那里有两阶台阶,小云袖就坐在那里,没有哭,就静静地坐在那,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也就是这时,一个矮矮的,穿着小短袖的小男孩走了过来,他在他的兜里摸啊摸,将手里的糖给了小云袖,软软的声音说:“姐姐,请你吃糖!”
小云袖见他眼里充满期待,便笑着回答他:“谢谢!”
接过了糖,小男孩高兴的在她旁边坐下,小云袖也就顺势问到:“你叫什么?我叫洛云袖,浮云的云,两袖清风的袖!”
“我叫……”
始终听不清。
不知是那时的洛云袖就没听清,还是时间太久了让她忘记了,她明明记得那小男孩坐的是她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