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铁家父女抵达青茅山。
铁血冷,南疆神捕,五转巅峰蛊师,其名头对于偏居一隅的青茅山三族而言,如同皓月之于萤火。他的到来,本身就代表了一种超越三族纷争的强势力量介入。
按照实力和传统,铁血冷与铁若男首先拜访了目前明面上实力保存相对最完整、也是三族之首的古月一族。
古月山寨,族长阁。
古月博亲自出迎,姿态放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忧虑:“铁血冷神捕远道而来,古月一族蓬荜生辉。贾金生公子之事,我族听闻后亦是震惊不已,定当全力配合大人调查。”
铁血冷一身简朴青衫,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他身侧的铁若男,则是一身干练劲装,英气勃勃,打量着古月山寨的景象。
“古月族长客气。”铁血冷声音平淡,却带着威严,“贾金生乃贾富会长爱子,于贵地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贾会长悲痛焦急,委托铁某前来查个水落石出。或许要一并叨扰。”
古月博心中一紧。
“自然,神捕有何需要,我古月一族必定竭尽所能!”古月博连忙表态,同时心思急转,思考着如何应对可能的探查,尤其是后山禁地的防护,必须进一步加强,并叮嘱一代老祖近期务必更加隐匿。
接下来,铁血冷父女又依次拜访了熊家和白家。
熊力族长面对铁血冷时,明显有些紧张和拘谨,粗声粗气地保证熊家上下一定配合,但眼神闪烁,似乎担心调查会牵扯出熊家在狼潮中“保存实力”的一些不光彩细节。
而当铁血冷来到白家寨时,白恩以族长身份出面接待。白秋寒则如同普通家老一般,站在白恩身后侧方,低调而恭敬。
“白族长,打扰了。”铁血冷的目光扫过白家众人,在白秋寒和白凝冰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白秋寒气息内敛,三转初阶的修为在年轻一辈中算是出众,但还不至于让五转巅峰的强者过多注目。白凝冰则有些不同,那股冰寒刺骨、隐隐带着毁灭气息的韵味,让铁血冷微微挑眉。
“这位是?”铁血冷看向白凝冰。
“回大人,这是族中小辈白凝冰,资质尚可,就是性子跳脱了些。”白恩连忙介绍,同时暗暗警告地瞪了白凝冰一眼,示意他收敛点。
白凝冰却只是随意地抱了抱拳,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甚至对铁血冷审视的目光也毫不在意。
铁血冷没有多说什么,转向白恩,重复了关于贾金生案和陈年旧案的说辞。
白恩应对得体,表示白家必定配合,并提供了狼潮期间商队驻扎区域、人员往来的一些记录副本。
整个接待过程,白秋寒都表现得如同一个沉默而本分的年轻家老。但他的心神却高度集中,隐隐察觉到铁血冷身上那股沉凝如岳、又锋锐如剑的气息。
‘铁家的侦查手段,果然名不虚传。’白秋寒心中暗凛,更加确定自己之前的处理必须毫无破绽。
拜访结束后,铁血冷父女暂时在古月家安排的客舍住下,开始了正式的调查。他们首先重新勘察了商队当初的驻扎地,询问了当时留守的一些低阶蛊师和凡人,又调阅了三族提供的部分公开记录。调查看似围绕贾金生案展开,但铁血冷的目光,却时不时投向三族内部的一些隐秘之处,尤其是古月山寨的后山方向。
青茅山因为这位神捕的到来,变得更加凝重了些。三族高层人人自危,各自加紧布置,掩盖可能存在的秘密。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澎湃。
白秋寒站在白家寨的暗处,眺望着古月山寨的方向,眼神深邃。
铁血冷与铁若男暂居的古月博安排的住所中,虽已是最上等的布置,但在见多识广的铁家父女眼中,仍显简陋。夜深人静,烛火摇曳,隔绝内外的蛊虫早已悄然布下。
铁若男皱着眉,翻阅着今日收集来的、琐碎而看似无用的信息记录,终于忍不住开口:“爹,这三家,看着都不太对劲。”
铁血冷正在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只淡淡道:“哦?何处不对?”
“古月博看似恭敬配合,但眼神深处总有挥之不去的紧张和忧虑,绝非仅仅因为贾金生失踪案。熊家族长熊力,粗豪外表下藏着心虚,狼潮之事恐怕不止那么简单。至于白家……”铁若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白家族长白恩,应对得体,滴水不漏,反显得刻意。那个白凝冰,一身冰寒死意,出手狠辣果决,绝非善类。还有那个站在白恩身后,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家老白秋寒……”
“他怎么了?”铁血冷问道。
“说不上来,”铁若男秀眉蹙得更紧,“他太安静,太规矩了,安静规矩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这个修为、身处这种家族纷争中心的人该有的样子。我观察他时,他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仿佛藏着什么东西……一丝让我感觉不太舒服的,非正非邪的……晦涩气息。”
她用了晦涩这个词,因为难以准确形容。
铁血冷缓缓睁开眼,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若男,你能察觉到这些,很好。这说明你的明察秋毫和直觉都在进步。不过,你看待问题的方式,仍需打磨。”
铁若男不服气道:“爹,难道我观察错了?正便是正,邪便是邪。古月家可能包庇着什么,熊家行事不端,白家那两人,尤其是白凝冰,观其行止,绝非正道中人!我们既然为调查贾金生案和血道线索而来,难道不应该将这些异常之处,尤其是涉嫌邪魔外道者,都查个清楚明白吗?正魔不两立!”
看着女儿眼中灼灼的、不容置疑的正义之火,铁血冷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若男,这个世界,并非你所想的那般,非黑即白。”
“不是黑与白?”铁若男一愣。
“是一抹精致的灰。”铁血冷的声音平缓而有力,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洞明,“你所见的正道家族,内部可能藏污纳垢,为了利益手足相残、勾结外敌、修炼禁术者,不在少数。你所鄙夷的魔道蛊师,其中或许也有迫于无奈、身不由己,或行事虽偏激却自有其原则底线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利益,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之一。只要利益足够,驱使足够,正道魁首亦可堕入魔道,行魑魅魍魉之事。反之,声名狼藉的魔头,若得机缘,安定下来,开山立派,经营数代,洗白过往,百十年后,或许便是受人敬仰的正道名宿,其功法传承,也成了堂堂正正的大道。南疆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并非没有。”
铁若男听得有些怔然,这对她一贯的认知冲击不小。“那……那我们追查血道,追查罪恶,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铁血冷斩钉截铁,“正因为世界是灰色的,我们才更需要去厘清这灰色的边界,去维护最基本的秩序与底线。血道以鲜血修炼,动辄屠村灭寨,破坏根基,乃是大害,必须铲除。贾金生失踪,若真是为人所害,查明真相,给生者交代,亦是职责所在。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将所见每一个行为有异、气息不顺之人,都打入‘邪魔’之列,赶尽杀绝。”
他看向女儿,眼神变得深邃:“白凝冰身上的问题,或许是某种特殊体质或蛊虫所致,未必代表其心性如何。至于白秋寒……此子确实不简单。他能在这个年纪修到三转,在白家看似边缘实则可能掌握实权,必有其过人之处。可能是他隐藏的某种特质、比如是北冥冰魄体,也可能是……他本身就处在一个复杂的立场和谋划之中。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宜妄下论断。”
“那我们该如何做?”铁若男虚心求教。
“继续调查贾金生案,这是明线,也是我们立足的根本。暗地里,结合我此前收到的匿名线索,重点探查古月一族,尤其是其后山区域。我隐约感到那里有不寻常的血腥气残留,虽极淡,却逃不过我的感应。至于白家和熊家,保持观察,注意他们与古月家的互动,以及在调查过程中的反应。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查清真相,揪出真正的血道隐患和贾金生案的凶手,而非评判这三家谁更‘正道’。”铁血冷缓缓道出计划。
“我明白了,爹。”铁若男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黑白分明似乎沉淀了一些,多了几分审慎的色泽。她虽然一时难以完全接受父亲的观点,但至少开始思考其中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