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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雨(上)

江礼

番外一 雨(上)

  我第一次见宋时礼,是在一个雨天。  

  不是我们初遇的那一次。早了很久。  

  那时候我刚刚抵达此界,循例做环境扫描。扫描仪划过城郊一片快枯死的竹林时,屏幕上的生命体征图谱跳了一下。  

  很微弱,微弱得像风里将灭的烛。  

  我以为是什么将死的小动物。我去看了。  

  不是小动物。是一个人。   

  他坐在竹林深处,白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瘦得像一把枯骨。

  雨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发上、睫毛上。

  他不躲,也不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遗弃在雨里的旧瓷。  

  他的面前摆着一具琴。

  琴也被雨淋透了,琴弦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

  他低着头,看着那具琴,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只是一尊塑像,不会动了。  

  然后他抬起手。那双手很白,白得几乎透明。指尖落在琴弦上,轻轻地,像怕惊着什么。  

  琴声响起来的时候,雨声忽然就远了。  

  我不懂琴。可我听出来了——那不是弹给别人听的,也不是弹给自己听的。

  他只是需要弹。

  像溺水的人需要抓住什么,哪怕只是一根浮不起人的枯枝。  

  那曲子很慢,很静,静得像深冬的湖面,没有一丝波纹。

  可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沉,在坠,在无声地碎。  

  曲子弹到一半,断了。  

  不是弦断了,是他停了。

  他的手指悬在弦上,微微颤抖着,像一只飞不起来的蝶。

  然后他慢慢放下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雨水落在他的掌心,顺着纹路流下去,一滴,又一滴。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口气。

  可那口气里,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不是苦,不是痛,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深的东西。是连绝望都懒得绝望了。  

  那一刻我站在竹林外,雨淋在我身上,忘了打伞。  

  我是时空管理局的执行官,江翡翊,编号“Y”。

  我去过很多世界,见过很多将死之人。

  有的哭,有的闹,有的求,有的骂。

  没有一个,像他那样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已经塌了很久的废墟,连风都绕着他走。  

  我回到时空管理局,调出他的档案。  

  宋随,字时礼。

  此界气运之子,命格被窃,困于轮回。一百五十七次,一百五十七世,每一次都以死亡告终。  

  档案上写着冰冷的数字。可我想起他坐在雨里的样子,想起他指尖悬在琴弦上的颤抖,想起他最后那个笑容。 

  我想,这个人的灵魂,大概已经被磨碎了。碎片沉在深潭底,连光都照不进去。  

  那之后,我开始观察他。  

  不是任务需要——任务从来不需要我观察一个将死之人。是我自己想知道。

  我想知道,一个被轮回耗尽了的人,在等待下一次终结的时候,会做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不做。  

  他坐在窗边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数地砖,数裂缝,数那只灰褐色麻雀来窗台的次数。

  他吃药,试毒,记录身体的衰败,像在完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工作。  

  他活着,像一具被抽空的壳。  

  可他的琴还在。

  那具桐木琴蒙着素锦,放在内室角落。

  他不弹,也不扔,就那么放着。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却已被主人遗忘的心。  

  我观察了他很久。

  久到系统提醒我,任务进度已经滞后。

  久到我自己都开始觉得荒谬——一个收割者,不去收割世界,却在看一个人发呆。  

  可我停不下来。  

  我看见他喂麻雀时,指尖蹭过那只鸟的背羽,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我看见他喝药时,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像连皱眉的力气都不愿多花。

  我看见他对着窗外的天光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去。  

  那一刻我忽然想走过去。想握住那只手,告诉他,你不用一个人。  

  我没有。  

  我知道他不会信。

  一个连自己都不在乎的人,不会在乎一个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善意。  

  所以我等了。  

  等到第一百五十七次轮回。  

  这一次,我没有站在远处。

  我走到他面前。  

  那个黄昏,他倚在窗边,手里没有琴,没有书,什么都没有。

  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暮色染灰的庭院。

  那只灰褐色的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

  他抬手,指尖蹭过它的背羽。麻雀没有飞,仰起头,用喙蹭了蹭他的指节。

  他怔了一下。  

  那怔忪很轻,轻得像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

  可我看见了。我看见他眼底那片死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活了,只是动了一下。

  像深潭底被投进一颗极小的石子,沉下去,连声响都没有。

  可它动了。  

  那一刻我决定不再等了。  

  我从廊下走出来。他看见我,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像在看一缕烟、一阵风。没有好奇,没有警惕,什么都没有。  

  我试过用各种方式引起他的注意。

  告诉他我的身份,我的目的,我的编号。

  他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继续写他的药方。  

  他不在乎。  

  他不怕收割,不怕终结,不怕消失。

  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比什么都怕的人更难对付——因为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威胁他,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动他。  

  可我知道,有一件事,他在乎。  

  他的琴。  

  所以我说,我想听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走向了那具蒙尘的桐木琴。  

  掀开素锦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暂,短暂得像错觉。

  可我看见了。

  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过——不是怀念,不是痛苦。

  是怯。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在怕一具琴。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想弹,是不敢弹。

  琴弦上拴着的不是曲子,是他还活着的证据。

  他不弹,就可以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他弹了,就得承认,他还活着。  

  我帮他弹了。  

  我的指法很烂,烂得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

  可我带着他的手,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续。

  那枯哑的琴音在我蛮横的干预下勉强连缀成一段依稀可辨的引子,裂痕宛然,像一件被强行粘合的碎瓷。  

  他僵着身子,任由我掌控。

  他的手指冰凉,凉得我以为握着的是一截枯枝。

  可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问他:你有多久没有被人碰过了?  

  我没有问。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  

  琴弦断的时候,我以为是琴的问题。

  然后我看见他咳出血来,溅在琴面上,暗红的,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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