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暖
翡翊的居所,悬浮在那片星海之间。
不大,却很安静。青灰色的石墙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花,一朵一朵,像谁随手撒下的米粒。
院中有一棵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是银灰色的,在不知从何处来的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低语,像哼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翻着一本书。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气势恢宏。只是一个院子,一个足够住下两个人的院子。
他带我进去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无边无际的星海,在院墙之外静静地流转,像一条沉默的河,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往哪里去。
“到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以后。
这个词落进心里,像一颗种子落进土壤。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芽,但我知道,它会好好长大。
院中的石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玉瓶,旁边压着一张字条。翡翊拿起来看了一眼,唇角弯了弯,递给我。
字条上的字迹清隽疏朗,只有一行:“给时礼的。好好养着。”
这字……我想,大概是小爹写的。那晚隔着光幕,小爹说话时微微弯起眼睛的模样,和这字迹一样,轻柔而温和。
“小爹准备的,”翡翊说,“他念叨好几天了。”
我捧着那只玉瓶,瓶身温润,还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打开来,一股清苦的药香漫出来,不浓,却很好闻,像深秋的山风穿过松林。
他又从石桌下翻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银箔包裹的物事——我认得那东西。
“这也是小爹给的,”翡翊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他说,你大概会喜欢。”
我把匣子捧在手里,轻轻说了句:“替我跟小爹说谢谢。”
翡翊低头亲了亲我的发顶,“你自己说,等你养好魂魄了,我们去见他。”
疗伤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安静。
翡翊每天会花很长时间为我修补魂魄。他说不清那是怎么做到的,只说是“主神的力量”。他不让我看过程,只让我闭着眼,靠在他怀里。
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抵在我的眉心,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面颊。
然后有一股暖意从那里漫开,流过四肢百骸,流过那些被轮回割得千疮百孔的地方。不是灼烫,是暖——和他掌心的温度一样,和他落在我后颈的那滴泪一样。
每一次疗伤结束,他都会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好像……没那么累了。”
第一次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亮了一瞬。那光亮得不像他,像个终于等到糖的孩子。
后来每一次,他都会笑一下,说:“那就好。”
小爹隔几日便传讯来。光幕那头,他坐在窗边,身后是星海流转的光。
他问我睡得好不好,药有没有按时吃,翡翊有没有欺负我。
我一一答了。说到最后一句时,翡翊在旁边“啧”了一声,小爹便笑了,眉眼弯弯的,说:“那就好。”
有一次,父亲从光幕边缘走过,步子很轻。
小爹侧头看了他一眼,不知说了什么,他便停下来,站在小爹身后,看向光幕这边。
那是我们第一次隔着光幕对视。
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深水,看不出什么情绪。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只是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便走开了。
那点头很轻,轻得像只是动了一下。可我觉得,他是在说:来了就好。
翡翊在我耳边低声说:“父亲就这样,话少。”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暖暖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像溪水流过石面,无声无息,却把棱角磨圆了,把裂痕填平了。
我开始能睡整夜的觉了。不再在午夜惊醒,不再睁着眼等天亮,不再在梦里看见那些血、那些雨、那些闭上的眼。有时候醒来,发现自己在笑——不记得梦见了什么,但一定是好的。
翡翊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我没见过的吃食,有的甜,有的糯,有的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的清香。他看着我咬下第一口,目光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问:“好吃吗?”
我怔了一下。不是不好吃,是好吃得太突然——那甜味从舌尖漫开,一路走到心里,没有那层透明的墙挡着。
从前吃东西,味道是味道,我是我。如今它们是我的了。
“好吃,”我说。
他就笑,说:“那多吃点。”
小爹寄来的“巧克力”我吃了两块。
那味道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先苦后甜,甜得有些霸道,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最后在胃里化成一小团暖。我捏着银箔纸看了很久,想起第一次吃它的时候,我以为那是他给我的毒。
如今它只是甜的了。
阳光落在皮肤上,我第一次觉得那是暖的——不是隔着墙、隔着窗、隔着那层透明的什么,是真的暖。风吹过发梢,我第一次发现那是痒的,痒得我想笑。翡翊泡的茶捧在手心里,我第一次知道那是温的,那温度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脉,一路走到心口。
这些感觉从前也有。
可它们隔着一层透明的墙。我知道阳光是暖的,可那暖意到不了我身上。我知道风是轻的,可它吹不动我心底那片死水。我知道茶是热的,可握着杯子的那只手,永远是凉的。
如今那堵墙碎了。
阳光是阳光,我是我。风是风,我是我。茶是茶,我是我。可我们之间,不再隔着什么。
有一天,他让我伸出手。
我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他将掌心贴上来,与我十指相扣。
他的手很暖,和从前一样,干燥的,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薄的茧。
“感觉到了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从前我只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他的掌心有多暖,他的指尖有多热,他握着我的力道是轻是重。可此刻,我感觉到的不只是他的温度。
我的指尖也是暖的。
我的掌心也是暖的。
我的血液也在流淌着同样的、温热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从前我只知道他是暖的。如今我知道,我也是暖的。
我忽然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感觉到了,”我说。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可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进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眼底也染上了暖意。
他低下头,在我指尖落下一个吻。
“你回来了,”他说。
窗外,星海无声地流转。银灰色的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细碎的白花落了一地,落在石阶上,落在窗台上,落在他肩头。
我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钟摆在走,像潮水在涨,像这世上最古老的、最安静的节拍。
他的手臂环着我,很轻,却让人安心。
不是禁锢,不是占有,只是一个刚刚好的、不会让我觉得透不过气的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我睡着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