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别
回城的路上,翡翊低声与我说话。
“你是此界的气运之子,也是这个世界的锚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那么紧要的事,可握着我手的力道却紧了几分,“天道不会轻易放你走。”
我牵着他的手,闻言侧首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棘手的难题。
我看了他一会儿,平静地问:“你会带我走吗?”
他似乎没料到我问得这么直接,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柔软的笃定。
像他早已想好了答案,只是没想到我会先开口问。
“上天入地,”他说,一字一句,“我都带你走。”
我点点头。
这就够了。
我们在城中漫无目的地闲逛。
走过卖胭脂水粉的铺子,走过飘着茶香的酒楼,走过那些我走过无数遍、却从未觉得这样好看的街巷。
走着走着,便到了微澜书院。
院门虚掩着,里头没有书声,正是课间。孩子们的笑声从墙头翻出来,脆得像瓷盘里迸溅的玉珠。
我推开门,与翡翊一起走进去。
院中洒满阳光。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在玩耍,有的在追着跑,有的蹲在地上画着什么,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说着悄悄话。
石桌旁,哥哥与文鳐姐姐正坐在一起喝茶,不知说了什么,文鳐姐姐微微侧过头,耳尖有些红。
看见我们,哥哥招了招手:“过来坐。”
我牵着翡翊走过去,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文鳐姐姐腰间——那里坠着一枚同心玉,成色极好,那是……哥哥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哥哥,文鳐嫂嫂?”
这一句“嫂嫂”叫得两人都红了脸。
哥哥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别开眼,假装喝茶。文鳐姐姐的耳尖更红了,却没有出声否认。
翡翊也跟着叫人:“兄长,嫂嫂。”
他叫得自然,像是早已叫过无数遍。哥哥和文鳐姐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拉着我们坐下。
“时礼,听阿敛说,你们要走了,”文鳐姐姐看着我,目光里有不舍,也有一种很温柔的祝福,“离开此界。”
我轻轻点了点头。
“何时走?”她又问。
我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翡翊。
“三日之后,”翡翊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时礼这几日留在江南。”
文鳐姐姐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三日之后便要离开,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她沉默了一瞬,随即笑起来,像是不愿让这片刻的沉重扰了此刻的安宁。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她看向哥哥,“我与阿敛下厨,可好?”
“自然是好的,”我应声道。
我们便跳过了那些沉重的话题,聊起了旁的。
哥哥和文鳐嫂嫂都是健谈的人,与翡翊聊得投缘。
他们说起书院的趣事,说起哪个孩子背书写字最用功,说起哪个孩子又闯了什么祸。
翡翊听着,偶尔接一两句,竟也接得恰到好处。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在院中玩耍。
那些孩子大约很好奇翡翊是谁——总将视线偷偷投过来,看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发现我在看他们,便像受惊的小兽,慌忙把目光挪开,假装在看别处。
可爱得紧。
陈婶家的小孙子胆子大,见我发现了他,索性跑过来,凑到我身边,小声喊我:“小随先生!”
我配合地俯下身,也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了?”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做贼:“那个哥哥是谁呀?是我们的新先生吗?”
我忍住笑,认真回答他:“不是你们的新先生。”
“那是谁呀?”
我看了翡翊一眼。他正与哥哥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他是我的先生,”我说。
小家伙似乎被这个答案弄糊涂了,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瞪大了眼睛:“小随先生的先生?那不就是师祖了么?”
我被他这逻辑逗笑了,忍不住逗他:“对。”
却不曾想,这小家伙转头就跑,跑到翡翊面前,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师祖!”
这一声喊得响亮,满院皆惊。
哥哥和文鳐嫂嫂愣住了,孩子们也愣住了。
我抬手捂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翡翊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没有解释,没有纠正,只是弯起唇角,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塞进小家伙手里。
那荷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小家伙捧着荷包,又好奇又不敢拆,只是眨着眼睛看他。
“叫师公,”翡翊说。
小家伙更糊涂了:“你不是小随先生的先生吗?为什么要叫师公?”
翡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笑,带着一点得逞的得意,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然后他转回头,认认真真地对小家伙说:“因为我不止是小随先生的先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还是小随先生的爱人。这是喜糖,拿去和同窗分吧。”
“翡翊!”热意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烧得我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不许说了——”
他看着我,笑得毫无愧意。
哥哥在一旁笑得直拍桌子,文鳐嫂嫂也掩着唇笑,孩子们一窝蜂地围上来,围着翡翊喊“师公”“师公”,吵着要喜糖。
翡翊来者不拒,一个个地发,发完了还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我多好。
我被他看得又羞又恼,偏过头去不看他,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阳光落满院子,落在那些笑着闹着的孩子身上,落在哥哥和文鳐嫂嫂身上,落在翡翊身上。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日子。
不是惊天动地,不是轰轰烈烈,只是这样,普普通通的,有人陪着,有人等着,有人笑着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