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花开
命格换回来后,气运归位,天道开始自行修复。
翡翊将国师之位还给了原本的国师,便与我回了江南。
城外那片枯了多年的林子,竟冒出了新芽。翡翊拉着我过去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娇嫩的叶片,语气是难得的轻快:“挺好。”
那叶子很小,还带着清晨的水汽,嫩绿得像能掐出水来。我的目光在这片竹林里流转——它并未彻底枯死,只是在等一场雨。等雨来了,便能重新变得生机盎然。
就像我。
城中很热闹。我与翡翊牵着手混在人群里,也并不显得突兀。
卖糖葫芦的小贩从身边经过,他买了一串塞进我手里。我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他在一旁笑得毫无愧疚。
枯萎症在悄然消退。
街角的老人咳了一冬,忽然能下床走动了。
贫民巷里那个没了祖父的小女孩,脸上有了血色。
我看着这正在复苏的一切,心里却没有多大感触。
世界好了,与我有关,也与我无关。它欠我的一百五十七世,还不还的,都无所谓了。我只想跟着身边的这个人,好好走下去。
在城中买了香烛纸钱,我与他又折返回城外。
走到那片竹林尽头,绕过两个小土坡,便是我爹娘的埋骨地。
坟茔隐在一片桃林中,那些桃树是当年我与哥哥一起栽下的,如今已长成一片小小的林子。
“我爹娘都喜欢桃花,”我低声与翡翊说话,目光从那些粗壮的树干上掠过,“这片林子,是哥哥陪我种下的……但我还未见过它们开花。”
种下它们的时候,我以为总有一天能看见满林桃花。
可后来,便是一世又一世的轮回。
翡翊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棵桃树前,抬手抚上树干,合上了眼。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看见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慢慢舒展开,像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低语。
然后,起风了。
那风来得突然,从林子深处涌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抬手遮挡,微微侧过身去,只听见风声穿过竹林,穿过桃林,穿过那些我从未见过花开、却一直等在那里的枝头。
风渐渐停了。
我放下手,正要说什么——一片花瓣落在我的手背上。
粉色的。薄薄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我怔住了。
抬起头——桃花开了。
一整片桃林都开了。不是零星几朵,不是含苞待放,而是满树满枝,层层叠叠,粉得像霞,轻得像雾。
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一片接一片,从枝头飘落,落在坟前,落在肩头,落在我的发间。
一望无际。
我站在那里,忘了呼吸。
“看,”翡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笑意,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花开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落下来,给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的眉眼被这片粉色衬得柔和了许多,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笑意,像一汪被春风拂过的湖。
我一时分不清,是这片桃花更艳,还是这个笑更动人。
“很美,”我说。
不只是说花。
他听懂了,笑意更深了些。
翡翊陪我给爹娘上了香。
我跪在坟前,一边烧着纸钱,一边与他们说话。
“爹,娘……我带喜欢的人来看你们了。”
话一出口,眼眶就有些发烫。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他叫江翡翊。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想说很多——说他如何将我拉出深渊,说他如何护着我、等着我、把我从一百五十七世的泥沼里一点一点拽出来。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尽。
“翡翊对我很好,”最后我只说了这一句,声音有些哑,“你们不用担心。”
纸钱在火里卷曲、发红、化作灰烬,轻飘飘地飞起来,像要飞到天上。
我有许多话想与他们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轻轻磕了个头。
眼眶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翡翊一直安静地陪在我身边,没有催促,没有出声,只是跪在我身侧,与我一起看着那些灰烬飞远。
直到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他才跟着起来。
我以为他要牵我走了。
他却走到坟前,整了整衣袍,郑重地跪了下去。
我愣住了。
他磕了三个头。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都认认真真,额头触地,停了一息,才直起身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伯父,伯母。我叫江翡翊。”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我一眼。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目光温柔得不像他。
“我会对他好的。”
只有这一句。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夸夸其谈。可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重得像一座山。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朝我伸出手。
“走吧。”
我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走出桃林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桃花还在风里轻轻摇晃,粉色的花瓣落在坟头,落在碑前,像一场迟到了许多年的告别,又像一场终于等到的应许。
我转回头,握紧了他的手。
桃花还会再开。
而我,终于可以好好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