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赵安伦的铁血改革看似及时踩住了刹车，但依然有着令他忧心的一面。如何缓解贫富矛盾？发钱，给底层人发够多的钱！只要钱流通起来了，底层人有足够的财富去消费去享受，什么贫富差距都是浮云而已，对他们不重要。赵安伦通过一手肢解一手放血直接把财富的导向对准穷人，但这也在无形中给自己埋了一个暗雷，阿尔贾再混蛋也是当初政策的追随者，日后再有经济改革需要民间配合时，只怕民间的积极性不会太高。剩下的两家只怕经过此次肢解，日后也不好说会倒向何方，更重要的还是防范这些成长起来的新晋富豪卷钱跑路，那才要叫苦不迭，偏偏沙漠的环境注定不可能像璃月一样采取宽松管制，放任百姓全民从商互相竞争只会全都倒在外国强大资本之下。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句话有多苦涩，只有赵安伦能体会。

收回心思的赵安伦听着近期的诸方动向，全面围困一月有余，甘露花海已经开始出现崩溃的征兆，想必是余粮吃完了。教令院也在加紧征兵，可能近期就要有大规模的军事活动，大批粮草被集中到了喀万驿同时重兵把守，想再来一次奇袭应该是不可能了。须弥城内艾尔海森也在有意效仿赵安伦改革，大有一副要把有钱人挨个放血的架势。但赵安伦只是笃定艾尔海森必定失败，内部阻力只是其一，赵安伦也是在站稳脚跟占据石油产区并确认还有更大利益的时候才敢这么干，艾尔海森要学就得先找到新的财源，除非他敢对阿如村附近的愚人众石油产区动手，否则绝无可能拿出那么多钱去填这个窟窿。

稍作思考后赵安伦却是得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结论——教令院只怕真的要对愚人众动手，而且远不止于此，还有一个潜在的目标就是奥摩斯港。经过诸多纷争奥摩斯港早已沦为混乱的三不管地带，愚人众、沙漠人和原住民，三方交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倘若武力肃清奥摩斯港后关闭拜达港就能对阿如村的愚人众实施封锁，进而控制当地石油，但那无异于和至冬翻脸。更重要的是艾尔海森在此前一向主张温和清算，他所谓的改革估计只会对后台不够硬的那部分人动手，悖论就在于此，后台不够硬的不过是小鱼小虾喂不饱一个国家，能喂饱一个国家的只有那些吃人恶虎。偏偏吃人的恶虎绝不会是单纯的商人，更不可能是可以轻易扳倒的存在。再结合喀万驿的最近的变化，赵安伦几乎可以笃定教令院的这场改革实则是地方豪强和教令院高层联手收割中小商团得到启动资金后迅速收复阿如村的动态。豪强出钱，教令院出权，平民出命，事后豪绅的钱如数奉还，教令院的所得收益各自分成。

不得不说这是很稳健的安排，趁着赵安伦这边搞事还能吸纳一部分不安分的瀚海国财团，然后磨牙吃肉。但赵安伦还是小看了艾尔海森，出现了严重的战略误判，也让他日后吃尽了苦头。

教令院内艾尔海森和纳西妲的矛盾几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神权和人权的冲突就要打碎这摇摇欲坠的脆弱平衡。内斗成了须弥城里公开的秘密，各方势力互相倾轧，借着查抄各个奸商的职务之便艾尔海森摸清了各大商团的势力范围，经常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每一个敢于大发国难财的大商会，谁背后在教令院里又没有人呢？

艾尔海森主张的温和清算被纳西妲认为是软弱之举，他想实施赵安伦那样的铁血改革又被纳西妲指责为过于激进。反观纳西妲，她是温和不足，又不够激进，她主张的彻底清算仅限于民间，并意图以神权压制教令院其他人不得造次，涉及到的学者则一概从轻发落以免内斗。

为求稳妥，艾尔海森还是重新启用了三十人团，就在赵安伦忙着收拾瀚海国内不听话的商团时，艾尔海森也拉起了自己的队伍，足粮足饷，自掏腰包养活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如果说过去的一个月里，艾尔海森养活这些人只是为了自保同时用来收集证据打击政敌，那么在赵安伦率先施展铁腕的同时，艾尔海森也看到了方向，国事糜烂至此，唯有强权铁腕才能拯救。过去五百年内历任大贤者监禁纳西妲，现在的代理大贤者也还是走上了老路。这五百人的选择也是考究，自从沙漠和雨林的关系走向决裂，这些世代服务于教令院从未回过沙漠的“沙漠人”成了最大的牺牲品。在沙漠他们是叛徒，在雨林他们是可疑对象，唯独艾尔海森找上了他们，没有多余废话，只有切切实实的一碗饱饭和一个稳定国家后世受皇恩的机会。

自从赵安伦得到消息以来，沙漠和雨林的关系日渐紧张，但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这场冲突没有到来，反而是教令院内艾尔海森开始了他的旅途——兵变上台。物资补给的运输将大部分三十人团和临时征召士兵送到了沙漠边境上的喀万驿，他手下的五百人几乎是没有多费力气就控制住了教令院内少得可怜的驻防人员，而后抓捕纳西妲封锁净善宫。这位年轻的神明再一次戴上了枷锁镣铐，可能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次兵变最大的助力来自于赵安伦，纳西妲为了控制赵安伦的本体不得不耗费大量神力，在外面活动的她只不过是个空壳子，而且她也无法对自己的子民下狠手，这大概也是过去五百年都会被囚禁的重要原因之一，她很善良但也过于软弱。

与此同时的赛诺正在喀万驿监督粮草运输，重伤未愈的阿帽也被艾尔海森亲自带队抓捕。艾尔海森一个学者，搞起政变来倒还像个样子，该分散的都分散了，该控制的也都控制了。甚至于须弥城周边部署的驻防部队都是艾尔海森提前安排的自己人，就是这个换防的间隙，这么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而后就是简短的宣布政变结束，纳西妲被迫退位。

为了平息政变引起的风波，艾尔海森强迫纳西妲签下退位诏书，再以整个须弥城为人质要挟领兵在外的赛诺就范。与此同时艾尔海森开始了他的咖啡谈话，他的政见主张被写在一张张纸上再下发到吟游诗人和各个咖啡馆供人查阅反馈。同时公开查到的部分证据，以此争取平民的支持，再以优待纳西妲和战事结束后自行领罪的条件争取到了赛诺的不干预。可见赛诺其实也早就受够了贪官污吏和内部倾轧，只是碍于职责没有自己动手罢了。

初步掌握权力的艾尔海森利用此前收集到的证据悍然发动大清洗，收缴的财产一律公开数目并明确用于保障民生和进行战争。出于对政权的妥善处置，艾尔海森与赛诺以极快速度会面，商议未来的教令院部分细节，顺便借这个机会也让赛诺表个态，免得下面的人胡思乱想，艾尔海森还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在教令院也打一场内战，赛诺也不想。等到两人见面时，赛诺一反常态放下了武器，更是相隔数十米就主动伸出手去和艾尔海森握手。

“我本以为你会严厉斥责这是一场瞎胡闹的。”艾尔海森眉头舒展了许多。

“我也以为一向不愿多管闲事，只想天天准点下班的书记官不会愿意继续卷入这场内战的。”赛诺无奈耸了耸肩。

“上次一战，你我身受重伤，也该明白要面对的是什么鬼东西了。偏偏主弱国疑，再不出手只怕须弥城都要翻天了。”

“你先告诉我你想干什么，否则我也可以在这里履行大风纪官的职责。”

“我要整饬须弥，官商勾结，盘根错节，甚至隐隐还有间谍渗透的迹象。为今之计只能行非常手段，多莉已经表态愿意配合，其他人要么配合要么现在就死。”

“配合？”赛诺歪了歪头，“你要他们怎么配合？或者换个问法，你想我怎么配合？”

“各大学院自成派系，民间又有势力勾连，现在纳西妲被囚，各个派系都在蠢蠢欲动巴不得打着清君侧的大旗对我围而攻之而后互相倾轧争权夺利。如果你愿意加入我，我就公开所有证据和你一起肃清流毒拯救这个国家；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会以间谍渗透的名义宣布戒严，我自己动手除了这些祸害。”

“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赛诺皱了皱眉，“你现在的行为说难听些就是扩大内斗，如今最大的变数就在我手里的兵，想拉拢我的可不少，妙论派那边就给我送了一个三亿摩拉的大礼。”

“我可给不起那么大的礼，但我可以保证第一个清洗的就是妙论派。”

“和我聊聊你的卖点吧，主要是所谓的民生和军事，现在也不是闲着聊对谁先动手的时候。”

“如果你加入，我就立刻着手拆分大商团，挨个放血凑够军费马上驻防奥摩斯港和拜达港实行管制。另外我会把大部分铁匠集中起来交给指定商会承接军火订单，把人赶进军火生产环节或者军队解决失业，逐步提高税率榨干民间商团的最后一滴血让他们生前利益死后消散，奸商贪官直接抄家，用那些人的血提供社会保障金和最低工资制度。我也会试着补贴工农，让他们也有一口饭吃，当然了，对民众会宣传成通过军火生产，再将对外的军火所得经由政府支出分配供给民众。”

“你会遗臭万年的。”

“但如果不这么做，须弥连下一个五百年都不会再有。瀚海已经对商人动手，只要你我联手管制两个港口，那些满脑肠肥之人无路可逃。他们要么接受生前财产死后消散，要么逃到瀚海被赵安伦抓进大牢。”

“那些人掌握话语权在和平时期对平民影响极大，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丑化或美化历史人物。”

“总好过亡国。”

“我听说你已经在编须弥国史大纲了？”

“是啊，”艾尔海森的眸子顿时暗淡了几分，“如果我失败了，如果须弥终将亡国，那至少让后人也能知道曾经有过一个叫做须弥的国家。虽然我也不确定后人还能不能识读须弥文，甚至不知道这个国家还会不会有后人。”

赛诺靠上前拍了拍艾尔海森的肩膀：“那我就和你一起在国史大纲里，遗臭万年吧。”

艾尔海森的政变夺权终于完成，他赌到了上上签，赛诺也站到了他这边，奥摩斯港和拜达港立时宣布戒严，整个须弥城里到处都是赛诺带回的军队依照艾尔海森提供的线索执行抓捕行动。破屋破门的行动随处可见，昔日权贵的高门大户终究敌不过军队，艾尔海森的手段也异常血腥，抓捕后一律严审而后处斩。赛诺亲自回到教令院收整剩下的风纪官，还有风纪官举起长枪直抵赛诺胸口喝问协助谋反意欲何为，赛诺的回答却是出乎意料的简单——以往所谓反贪反腐不过是权贵内斗，风纪官一度成为其帮凶，使入职之初的风纪官宣誓与笑话无异，贪腐误国至此，还愿意恪守风纪官誓言的跟我走，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动手。

赛诺震慑住了这群不稳定势力，半小时后教令院门口大开，最后的波折已经散去，艾尔海森入主教令院。一个文官带着兵发动军变，成立了一个军政府，正可谓是世事无常。

依靠沾血的摩拉，艾尔海森得到了第一笔启动资金，当即宣布实行计划经济，多莉为首的合作派摇身一变成为国企，每一季度生产物资的种类和数量均受到教令院管制，再由教令院统一收购。不愿意表忠心的统统划为自由商会，愿意从事什么生意全凭自愿。而后就是暴力拉升税率甚至艾尔海森还制定了高达70%的遗产税率。各类商品在不同环节的税率也被拉升，但最终售价也被艾尔海森以政令的形式压制，商会综合税率一度飙到惊人的90%，也曾有人抱怨商不聊生，每当此时艾尔海森就总是笑眯眯地请来喝茶，问这些商会首领要不要完全放开关税让外国商品也能完全进来供应一下民生？这当然不是真的要完全放开关税，只是举起这根大棒敲打一下不听话的家伙。

可以说在对待商人的态度上，赵安伦和艾尔海森完全就是一路人，都不拿商人当人，充其量就是个存钱罐，不听话就随时砸了取钱。

但与此同时，艾尔海森推行的最低工资和福利保障初见成效，收缴的土地也作为国有农场分给农户承包耕种。民间开始主动避而不谈这场血腥的政变。与此同时的艾尔海森也开始大力推行农户补贴，通过行政命令压低粮价后再给予补贴，再对外放出风声准备清算阿帽换取商业贸易正常化，却在何时处置阿帽的问题是一拖再拖推诿搪塞，所有诉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尽一切努力得到物资供给。为了这个目标艾尔海森甚至不惜主动示好枫丹，邀请枫丹一起开发须弥买下的那片枫丹土地再明里暗里暗示枫丹有归还土地的意愿。此举极大的赢得了枫丹好感，双方贸易往来开始热切起来。

这一切都让赵安伦措手不及，他还想徐徐图之的时候就来了个疯子直接掀了桌子，用一场大清洗物理沉默了诸多权贵，又将他们手下的小头头来回洗了个遍还不算完。还和枫丹眉来眼去，明里暗里要暗示归还土地，大有一副要变成亲密盟友的架势。偏偏艾尔海森还真有点样子，社会基本福利和最低工资稳住了民间恐慌的蔓延，农户补贴也把粮价暂时往下压了一点，一旦枫丹全面放开对须弥的粮食出口，那么得到充足粮食的须弥的粮价还真的可以压回正常水准。赵安伦再一细看人都快傻了，自己的招居然让别人使出来了，甚至还有正经的统筹统购。出于对艾尔海森诚意的回报，柔灯港连夜装船三百吨通心粉以正常物价卖到了拜达港，以期早日达成两国在须弥持有的枫丹飞地的合作合约。其实就是娜维娅中途跳反了，艾尔海森的出现带来了太多变数，抛弃海外飞地的主张也自然拉拢了枫丹的心。不出意外的话枫丹还不会公然撕破脸，他国内战枫丹现在有正当的理由介入其中做两头买卖，当真是到了枫丹的国运，赵安伦苦心筹划到头来全是给枫丹做了嫁衣。不出意外的话后续诸国都会陆续进场，凭什么就你枫丹挣得这个钱，我就挣不得？赵安伦的谋划彻底打了水漂，莫尔沃等阿扎尔旧部也被重新提拔任用，用以补充教令院现有的人才缺口。

气愤之余，赵安伦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通过莫尔沃等人从中分裂的计划也宣告失败。

艾尔海森囤积在喀万驿的物资也没有白费，他随后制定了屯垦戍边政策，须弥城平民均可进入雨林自行垦荒，这些土地不纳入统购允许自由买卖。在雨林和沙漠的交界处，又是古来有之的商业航道，这个政策的杀伤力可见一斑，更何况战时粮食压根不愁卖。此举就是明摆着要把百姓转移一部分压到边境上去，顺便以此提供当地驻军需要的一部分物资补给。后续又把限制放宽到了私人小商贩和轻罪犯人，并给予一定返税福利，这就是铁了心要和赵安伦拼到底了。

而赵安伦之前的误判导致他一直注重防守，甘露花海一日不绝，他也一日无法主动东征。冥冥之中赵安伦和艾尔海森一起抬起头望着天，仿佛彼此就在眼前，两人在同一时间的不同地方说出了同样的一句话——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