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公冶寂无轻轻将妺女从怀中带出，却看见她微红的眼眶，心中一痛，自责起来。

"莫姑娘，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怪我，这等子玄乎之事也能与你胡说，抱歉 …"

妺女笑着摇摇头，

“寂无，我好高兴……”

“高兴什么？” 公冶寂无转忧为喜，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

“高兴…高兴你心里有我。” 妺女思索片刻。

公冶寂无闻言，难掩欣喜之色，没等到他开口，妺女就先转移话锋，

“寂无，你先在这等我一下，” 说着她就指向一个写着 “绣庄” 的招牌。

“我先进去，等会儿…我们一起回家。”

公冶寂无点了点头，妺女伴随着他的目光，拿着绣品篮子走进绣庄。

公冶寂无站在原地等待，忽然看到谛冕出现在街角，皱着眉走了过去。

——

“我下山这段时间，从未与宗门联系，魍之主能找到我，一定不易吧?怎么，你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公冶寂无问道。

谛冕说，

“也不算太难，一些追踪寻人之法罢了。公治小友下山静修，我本不该来打扰，衢兄恐怕也是有此顾虑，才没有先我一步前来……但我是苏苏的父亲，人之爱子，必为其计深远。这些年已经欠了苏苏良多，又要眼睁睁地看着那魔胎对她纠缠不休，怕有一日她会心软。我听闻你与苏苏自幼青梅竹马，在她闭关之前，你还曾向衢掌门许诺，会娶她为妻，不知这话，如今还算不算数? ”

苦涩感爬上公冶寂无的咽喉，让他感到窒息，他咬了咬牙，不想在谛冕面前显露出自己的情绪，他的眼神冷了下去。

“魁之主想为女儿觅得良婿，用心良苦，只是，实在不必在我这里白费工夫了。”

谛冕诧异，“哦?此话怎讲。”

“求亲一事，本是我一厢情愿，从未问过苏苏的心意。如今苏苏喜欢与谁在一起，我无权干涉。何况日后她若心软，便是她自己的选择，叫我如何干涉？”

公冶寂无说到最后，口气中的不甘和厌意压抑不住。

谛冕玩味地笑了笑，

“你这番话，无论情理公义都站得住脚，实乃君子。却不知长夜衾寒，辗转反侧之时，公冶仙君是否只要枕着这些道理便可安眠？”

公治寂无咬牙不语，就这样盯着他。

“还是说，你已另觅新欢?是方才与你在一起那位姑娘?”

公冶寂无带着一丝不耐烦，

“这与魍之主无关。”

谛冕轻笑道，

“看来，确有一段露水情缘了?是因为苏苏拒绝了你，你为了疗伤，才躲进了那位姑娘的怀抱?”

公治寂无皱紧眉头，不愿再与他多说，

“魍之主若无他事，我要回去了。”

“罢了，情之一字，我是过来人，今日有一句肺腑之言，想说与公冶小友。” 谛冕说道。

公治寂无一愣，“请讲。”

“公治小友是君子，君子可以袖手，以全淡然之姿态，看去甚是体面。但有时候，是非黑白、福祸苦乐分明地摆在那里，若眼睁睁看着心上人飞蛾投火，那便不叫君子了。”

“魁之主为何认定苏苏嫁给澹台烬是飞蛾投火?”

公冶寂无冷笑。

“我可没说是苏苏出嫁之事。”

公治寂无笑容一僵，谛冕已微笑起身。

“公治仙君，君子虽有所不为，亦有所为。若有那一日，希望你能挺身而出，莫忘当年青梅竹马之情。言尽于此，告辞。”

谛冕离开，留公冶寂无一人杵在在原地表情复杂。

——

妹女提着空篮子走出店铺，公冶寂无恰好走了回来。

妹女笑着挽住他的手臂，柔声说，

“走吧，我们回家。”

公冶寂无终于舒展笑颜，短暂地舒缓了方才的复杂心情，回应她，

“好。”

月色当空，妹女温了酒，与公治寂无共赏月色，时常念起她与萧凛的那些日子，不曾想还有情景再现的那一日，她心里盛满了甜蜜，无比珍惜。

“寂无，你们仙门居于山巅，月亮是不是这儿的大多了?” 她突然开口问道。

公治寂无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妹女身上，

“可我更喜欢这里的月亮。”

妹女被他吸引了注意，望向他，

“真的吗?其实我之前一直担心，怕你哪天又突然离开……你是不是会一直住下来了?”

公冶寂无打趣道，“你想赶我走吗?”

妹女转了转眼珠，看向另一边，

“我可赶不动你，不过你可要小心，说不定哪我会狠心抛下你，一个人跑掉。寂无，花开堪折直须折，人生苦短，你我都该珍惜。”

公冶寂无以为她所说的只是玩笑话，只是笑着。

公冶寂无沉吟片刻，还是下定决心坦白，

“其实，我之前离开宗门，的确是因为心中有事，这件事让我怀疑自己，怀疑一切，我突然发现我活了这么久，却活得稀里糊涂。”

“所以，你愿意告诉我了?”

“还记得那个“六殿下”吗? ”

庭院客房窗台上，六殿下的泥偶静静站着。

妹女身体僵住，点了点头，

“我记得他。”

公治寂无低头，轻叹息，

“我稀里糊涂活了这么多年，才知道，原来我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并非生自父精母血，而是仙门用了许多法宝，照着萧凛的样子，重塑而出的一个怪物。”

妹女震惊地看着他，被震得一时失语，好一会才不可置信地开口，

“你是用法术 …造出来的?”

公冶寂无颔首，

“很可笑吧，可我敬重的师父、倾慕的师妹、真心相交的朋友，他们早就知道这一切，甚至早就认识萧凛，只是没有人告诉我。我每每想到自己在他们眼中，是何等可怜、可悲，就夜不能寐。所有人，都把我当做另一个人，但我不是。萧凛需要他们的偿还和思念，我不需要。”

妹女浑身僵硬，没说话。悲痛渐渐入侵她的思绪。他是造成出来的，那萧凛呢？仙门中人，怎会做出此等逆天而行的事情？

莫非，萧凛他…再无来世了？

她越想越痛苦，咬牙忍住来袭的悲痛。

公冶寂无犹豫着牵起妹女的手，接着说，

“只有你，你为之担心、为之等候、为之欣喜，是我公治寂无。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得到，夕安眠，因为公冶寂无这个可怜的家伙，终于有人陪伴了。妹女，能遇到你，是我的幸运。这是我独一份的最珍贵的东西，萧凛没有。”

妹女渐渐回过神来，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喃喃自语。

“是啊……你说得对，你不是萧凛。”

关于叶冰裳的记忆，可能也只不过是被造出来残留的记忆罢了。

她绝望地想着。

公治寂无自顾自地说，

“妹女，我想留在这里，陪着你，同时继续修行。这里虽是人间，我却可以得到平静，自在修行，或许修行境界的突破，也能带来心境中的突破。如果有朝一日，我要回衡阳宗去，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回去。可以吗?”

公治寂无恳切地看着妹女。妹女却不说话，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回答。

公冶寂无想了想，

“怪我，突然说这些，一定吓到你了。妹女，我不会急着要一个答案，即便你永远也不回答，只要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我也已经知足了。”

公冶寂无握住妹女的手，妹女直直看着公冶寂无，被他拥抱住。妹女一言不发，静静地靠在公治寂无身上。

她思绪涌动，久远的记忆不断闪过眼前，这些记忆越美好，那些夜晚，她总靠着这些美好的过往温暖着人间的漫漫长夜。

如今破镜重圆的幻梦几近被打碎。

公冶寂无，多谢你叫醒我。萧凛……也许真的已经死了。我一直想要抓住、想要弥补的，只是一个虚假的躯壳，一点心中的悔恨而已。妹女闭上眼睛，抬手抱住了公冶寂无，将自己鬓边的荼藤花轻轻摘掉了，茶藤花掉落在泥土中。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