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宗内,公冶寂无独自在房中打坐,他颓然睁开眼睛,举目四顾。
他叹了口气,偌大一个衡阳宗,竟无处可以放下烦恼,无人可以伴他左右。
这几日的经历和梦中戴着荼蘼花却看不清容貌的女子不断在他脑海中重闪,她究竟是谁,难道是心魔吗。
还有莫姑娘和那老道,他们的话语萦绕耳边,
“二位前世原有一世情缘……”
“世间不如意事十八九。若再有伤心时,不妨来此间喝一杯茶,吃一顿饭。我一直都在。”
……
公冶寂无犹豫再三,起身离开。
——
夕阳西沉,映红天池水面,星月升起。
公冶寂无面色憔悴,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出衡阳宗山门。
刚才在衡阳宗大殿内,公冶寂无拜别师父。
“寂无,离开一阵去散散心也好。你自小修行就比旁人顺遂,或许,此劫是你必经的历练。”
公冶寂无忍住泪水,再次拜下,起身离开。
“寂无,此事师父隐瞒了你这么久,你可会 心有怨言,觉得师父待你不公?”
公治寂无停下脚步,沉默着没有回头。
师父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了然,不免伤怀。
“罢了,你去吧,师父相信你,总有思量清楚的那天。”
他回望衡阳宗山门,心中百感交集。
长泽山,他生于斯长于斯,如今暂离,方知身似他漂萍,竟不知该去何处。
他的心中有太多迫切想解开的谜团了。
公冶寂无的脚步逐渐走远。
——
林中景色怕人,前方就是妹女的绣坊,公冶寂无停下脚步。他的下颌已经长出了胡青,他远远看着绣坊,想要迈步上前,却有几分翻酮。
他还记得那黑夜之中,妹女在路口提灯等待的模样。
公冶寂无在心底反问自己,
不,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利用一个女子的善心,来躲避心中的魔障吗?
思虑在三,公冶寂无终是决定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公子?”
公冶寂无回头,只见是妹女手挽竹篮,采撷了许多林中鲜花。妹女露出惊喜的笑容,不管不顾地冲上前,一下子紧紧抱住公冶寂无,温暖柔软的触感包裹着公治寂无,下山数日,他突然又有了自己仍然活着的实感。
公冶寂无眼中一热。
“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公冶寂无低头,不敢看她,
“我 …我恰好路过这里。”
妹女一笑。
“都已经来到了这里,何必再瞒着我呢。没想到我竟是个鸟鸦嘴,公子这么快就遇到了伤心之事。寂无,不能告诉我么? ”
公冶寂无愣住,“你叫我什么? ”
“寂无啊,你不是告诉过我,你叫公冶寂无么?”
公治寂无怔然点头。
“对,我是公治寂无,我是我自己。”
妹女皱眉听着,莞尔一笑,拉住了公冶寂无的手。公冶寂无一惊,低头看着她拉着自己的手,却没有挣脱开。
“在这里住一阵吧,让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好不好? ”
公冶寂无低着头,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好。”
妹女闻言,松开公治寂无,柔情似水地看着他的眼睛。
“寂无,我好想你。”
公冶寂无心悸了一下,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妹女的双手就已攀上了他的脖颈,嘴唇也印在了他的唇上。
公冶寂无闭上了眼睛,双手不自觉地轻轻回抱她。
那莫名强烈的熟悉感来袭,忽然间那梦魇中的记忆又片段似的涌入脑海,
“那是谁?”
“柱国大将军叶啸的长女,叶冰裳。”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
“冰裳愿与殿下同死。”
……
杂乱的片段占据他的脑海,却又毫无逻辑,无法串联,片段中的人都看不清容貌,他头疼欲裂,突然皱眉痛呼一声,往后推了几步,一只手扶着头,看起来满是痛苦的模样。
妺女属实被此景吓到,赶忙上前扶住他,紧张地问道,
“寂无,你怎么了?”
公冶寂无从疼痛中缓神,“冰裳”究竟是谁?难不成真的是心中魔障的幻化?
他摇摇头道,
“这几日脑中总是一些自己从未经历过的记忆,混乱不堪,大抵是心中的魔障作祟吧。”
妺女听后有些心疼,还是带他去散散心为好。
——
景京街道繁华,妹女和公冶寂无并肩走在街道上。妹女提着一篮绣品。
公冶寂无接过来
“我替你提着吧。”
妹女抿唇一笑,将篮子交给他。
“那就辛苦你了。”
公治寂无看着远处,苦涩地一笑,
“莫女,多谢你。”
妺女抬头看他,
“谢我做什么?是你陪着我进城卖绣品,还替我提着篮子啊?”
“我知道,你是想带我出门看看,才进城的。”
妹女笑了笑,
“绣坊还是太过幽静了,未必利于纾解心怀,京中繁华,我们一起走走,说不定你可以想通很多事。”
“谢谢你。”公冶寂无再次说道。
“寂无,这话你说过了,再多说也没什么意思了。世道浇薄,你我彼此相伴取暖,不必言谢。你若想将心事告诉我,我随时愿意听,若是不愿意,也无妨。你们仙门之事,我未必能懂。”
公冶寂无看着她的眼睛,心中触动。
一个绢花小贩挑着货担从旁边走过,上面插满绢花,一阵清风吹过,吹落了一朵白色小花。
公冶寂无弯腰捡起。
“是茶藤花”。
妹女看着公治寂无拈花垂首的样子,回忆忽然涌现:
萧凛牵着马走过,他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那朵荼蘼花,望向远去的马车。
“你趴在窗边,簪花带笑的样子,我此生永远都会记得。”
妹女陷入美好的回忆,向着公治寂无微笑。
“送给我吧。”
公冶寂无诧异,“啊?”
“这花你既捡到了,便是你的,快帮我簪上。”
公治寂无僵手僵脚,乖乖替她插在熨边。妹女满意地摸了摸鬓角。望着她娇俏的笑容,记忆回闪,公冶寂无记忆片段中的女子与妺女的容貌渐渐重合,他不可置信地怔住。
妹女正垂眸腼腆地笑着,
“你捡到的花便是你的,不知我捡回来的人……算不算我的? ”
公冶寂无随即红了眼眶,一把将她搂进怀中,
紧紧抱着,高兴地向她诉说,
“你就是叶冰裳对不对?你就是我这几日梦中常见的女子对不对?对不起,一直把你当作心魔,原来竟是梦中情缘。”
妹女在听到“叶冰裳”三个字时,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鼻子一酸,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殿下他,竟然还能想起来?
不过他好像并没有完全想起萧凛的记忆?
没关系,只要他还记得她,就足够了。
妺女埋在他怀中忍不住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