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前夜

从碧瑶的房间踏出门时，突然刮起一阵风，扬起了秦无炎的衣袂。

抬头时看见舒窈也正推门出来，便加快了脚步朝她走去，有些担忧地说道:“宗主没有为难你吧?”

她摇了摇头，道:“他知道我和长生堂的仇怨迟早要报，警告我不要在这时候闹出事端来。大概还以为是我在挑拨离间，想借万毒门替我阿娘报仇。”她情绪有些低落，又补充道:“他还从我手上，收走了玄火鉴。”

他低眉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修长的手指紧扣着她的，轻声道:“你信我吗?”

“什么?”舒窈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牵着她往前走，轻声道:“在渝都时，我骗了你五年。现在，你还肯不肯信我?”

舒窈被他牵引着，本能地跟着他的脚步前行，她甚至无需再看清楚脚下的路。她脸色微红，羞涩地反手紧紧握住他:“我知道你在渝都时，不让我知道那些事是为我好，想让我当个局外人，不想我卷进来。但如今，我到底还是卷进来了。”

秦无炎唇边漾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知道么?若是将来再遇到这样的事，我还是会选择骗你。”

舒窈抬眸，盯着他的眼睛说道:“那你觉得我可以信你么?即使是骗了我，也是为我好这件事。”

他终究还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问道:“你去过逍遥涧吗?”

舒窈有些奇怪，歪着脑袋问他:“合欢派总坛所在的那个逍遥涧么?小时候好像随阿娘去过，但当时我还小，印象不深。”

“等这次大战一过，你带着你阿娘，去逍遥涧修行吧。”秦无炎说。

舒窈闻言，有些奇怪地看向他。但他继续笃定地说:“逍遥涧山清水秀，比狐岐山更适宜你修行，合欢派的三妙夫人几乎常年在逍遥涧闭关修炼。金瓶儿和合欢派的人你也了解，她们一心避世，与世无争，其实比你在鬼王宗更安全。”

“可是……我阿娘……”

秦无炎知道她的担心，打断了她的话:“你阿娘恢复，总不至于只有复活兽神这一种法子。我若有空，便去蛮荒圣教总坛，查阅古籍，寻找其他办法。”

舒窈低头，难过道:“这本来，应该是我要做的事。”

秦无炎悠然道:“你只要记着我做的这些事就好。”

舒窈没有深究为什么秦无炎会忽然提起要她去逍遥涧，就像在渝都时，他身份几乎暴露，但在他主动承认之前，她都未曾深究过。她已经不再执着于弄清楚所有事，对于未知的未来，她也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变故的准备。到了该说的时候，秦无炎会主动说的，就像在渝都，他亲口对她说起了自己的身份。只不过不知道的是，那时候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光景?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道:“你说的这些，我得考虑一下，毕竟，好不容易才在鬼王宗立足。”

秦无炎又踟躇道:“青云山一役，你和碧瑶熟悉的人太多。若是可以，尽量劝说她不要上青云山去吧。你也可以以陪她为由，不上山去。”

秦无炎又提起碧瑶，舒窈打心眼里有些不高兴。她没有将这些情绪都写到脸上，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又理智:“可是，以碧瑶的性子，是必然要去的，恐怕不会听劝。之前宗主三令五申不准她再见张小凡，可她刚到河阳，不也还是第一时间就溜到青云去见了张小凡。”她在提醒秦无炎，碧瑶一颗心全部都已经放在了张小凡身上。

秦无炎平静说道:“她坚持要去是她的事，但你还是要劝一劝。若是上了青云山，再因为她一心惦记张小凡，出了什么乱子，便都是她自己不听劝，咎由自取，谁都怪不得。”这便听起来像是在撇清舒窈的关系了。

舒窈垂下眼眸，轻声道:“好，我会寻个机会和她提，但她多半不会听。而且我也不会留下的，你莫要又想像在渝都那样，把我一个人摘出去，什么都不告诉我。”

已将舒窈送到房门口，他推开木门，看着舒窈走进去，认真道:“我只是想护你周全。”

她闻言回眸笑了笑:“我已经不是渝都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没有力量的小女孩了。我还想着，总有一天，我要帮你解了你身上的万毒尸蛊，让你不再被你师父控制。与其一直被保护着，我更希望我有一天，能有保护你的能力。”

话音刚落，忽然就落入一个满是药草香味的怀抱。秦无炎狠狠用力的抱着她。舒窈伏在他怀中，继续说道:“若是我去了逍遥涧，我们是不是便不能常见面了。”

秦无炎“嗯”了一声。

接着是一阵沉默，秦无炎道:“昨晚你醉酒，又遇袭，没有睡好。现在好好睡一觉，或许很快宗主就会下令攻上青云山，你便没有时间好好睡一觉了。”

舒窈闻言，依依不舍地从他怀中起身，也“嗯”了一声，乖乖去休息了。

秦无炎也回了房，掏出张小凡写给碧瑶那封信，冷笑着将那纸张连同信封一起，放到灯烛上，烧了个干净。

敲门声响起，一个万毒门弟子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忽然脸色一变，向那弟子道:“带几个可信的人，马上随我去，决不能让赵渝有事。”

舒窈一觉便睡到了深夜，碧瑶大概也是白天睡太久，两个睡不着的小姑娘便又在客栈的屋顶上不期而遇。她主动到碧瑶身边的屋脊上坐下来，问道:“碧瑶少主又睡不着了?”

碧瑶“嗯”了声，道:“可能今天起的晚，现在睡不着就出来看星星了。”

舒窈抬眸看着满天繁星、冷月清辉，道:“明日定然是个好天气。”

碧瑶似乎心情不大好，道:“明天当然是好天气，不然我爹也不会这般着急地选了明天。”

“什么?”舒窈有些愕然，自己好像因为补眠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

“你还不知道么?我以为金瓶儿和秦无炎会去通知你呢。我爹已经下令，明天一早，就攻上青云山去。”

舒窈有些意外，道:“这么快?你是因为这个才睡不着的吧?”

碧瑶抬眸看着漫天星辰:“我很怕这一天，但也期待这一天。怕这天和小凡的师父师娘，还有那些师兄弟们起冲突，他不会站在我这边。期待的是，我们之间终究还是会有一个了结。”

舒窈叹了口气，道:“要不然，你寻个由头，不要上山了。省得同他见面，闹心。你在渝都时，和他们青云门许多人都熟识，这次难免会碰上，动起手来，多尴尬。”

“你不是也和他们熟识么?金瓶儿还和林惊羽……”碧瑶顿了顿，道:“反正连你们都去了，没道理要我这个鬼王宗的少主当逃兵的。”

早知道她不会听劝，舒窈便也没有再开口自讨没趣。虽不明就里，但秦无炎绝不会无缘无故让她劝说碧瑶，便权当完成个他交待的任务罢了。

已是深夜，大家几乎都已经睡下了。舒窈临时决定上屋顶来，衣服穿得不如碧瑶那般厚实，冻得有些打哆嗦。她哈着气道:“天气太冷了，我先回房睡了。少主你也早点休息。”

夜色冷凄寂静，走廊上的烛火昏暗摇曳，颇显凄清。她沿着廊下走，快到自己房间时，有一个熟悉的侧影立在那。秦无炎还穿着白日里那套蓝色衣衫，融进冷凄的夜色里。舒窈蓦的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立在那盯着他看，稳了稳不安的心神，才细声细气地唤道:“秦无炎?”

秦无炎侧过脸来，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怎么不在房里?”

舒窈道:“我白天睡太多了，有些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你呢，怎么在这里站着?”

秦无炎伸手拂了拂她鬓边睡得有些微微散乱的鬓发，柔声道:“宗主已经下令，明天一早就攻山。我特意过来看看你。今晚各大派都在准备明天攻山的事，你应该是安全的。”

夜色暗涌，舒窈的眼眸却是亮晶晶地，她给了他一个安然的笑容:“我知道。我不怕他们，你不用担心我。”

秦无炎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展开，手心里是一个拇指大小的小葫芦，葫芦底还系着一个极好看的红色小流苏，看着小巧可爱。舒窈看着一愣，道:“这是?”她伸手去拿起小葫芦，冷不丁地听见里面发出一声细小的虫鸣，手被惊得微微一抖。

“这是我新驯养出的蛊虫，我叫它作‘双蛊’。给你的这一只是雌虫，还有一只雄的在我这里。你将这养雌虫的小葫芦佩在身上，雄虫会领着我随时找到你。若你遇到危险，就摇一摇这个小葫芦。”秦无炎向她解释道，“明天攻山，我师父和宗主，都将主持大局的位置推给了玉阳子。他一向自大，却不是什么有大本事的人，明天大抵场面会很乱，有了这蛊虫，便不怕我们走散了。”

“好。”舒窈乖乖将那小葫芦佩到腰间。

秦无炎又叮嘱道:“长生堂今夜和明日应当都很忙，无瑕顾及其他。但是你还要小心程无牙和百毒子，明日你也要离他们远些。”

舒窈道:“明日攻山，他们还敢在我背后放冷箭不成?”

秦无炎道:“那可说不准，他们对付人的手段一向阴险毒辣。如今，恐怕都会用来对付你。”今日，赵渝便差一点就要落入百毒子手里，但现在他显然并不打算在舒窈面前提及这个名字。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舒窈坚定地说道。经历过许多事，她好像才开始真正明白，一味避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保护不了任何人。她在乎他，所以她才更加要努力保护好自己，不能变成他的麻烦和负累。否则，他便不得不像在渝都时那样，撇开她，将她推在漩涡之外。

“赶紧回去睡吧。明日恐怕寅时一过，就要动身，再不睡，就睡不了多久了。”秦无炎说道。

舒窈点了点头，打开房门，又回过身来看着他:“那你也要好好休息。”

秦无炎微笑道:“好。”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站在她房门口，看着她阖上门。

舒窈关了门，嘴角却不自禁的向上扬起来。心脏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填满了。躺在床上，她将那小葫芦牢牢抓在手心。她细细回忆，似乎从未听到过他说“喜欢”，这就已经足够让她辗转难眠。只是一想着，明日还有攻山这样的大事，又有和长生堂的仇怨要报，甚至还有万毒门的其他人对他虎视眈眈，她又觉得未来是何光景，现在谁也无法预知了。便就在这样纷乱的思绪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