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乔哀叹一声,苦笑说,“你成全她,谁来成全我呢,她自杀的时候,把整张脸都毁了,血肉模糊,我看到她那个样子的时候,我才四岁啊。”
“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不喜欢你,你不知道你自己长的多像她。每当看到你,我就想起她,为什么她会不要我,就这样决绝的走了。”没有人知道,一个幼年的孩子,看到自己的亲生妈妈血肉模糊的尸体,是怎么样的惊慌,纵然秋荷妈妈如何慈爱,又怎么能阻挡外界对她的歧视和唾骂?没有人知道,她是多么想念走路一瘸一拐的爸爸,哪怕他老是唯唯诺诺的,还说谎骗人,没多少钱给她买糖吃,那也是她的爸爸,可是爸爸骗了别人,也骗了她...
周乔的泪水打湿了眼眶,无力地靠在床头上,说:“我不要,你拿走吧。留下也没什么用,我戴不成了,我那帮崽子也不配这个。你不是有个女儿吗?留给她吧。”
“嗨,你不知道吧,我们家霖霖早就结婚了,儿子都要上小学了,淘的要命。你给她这个,也用不上了。”又珊说着,无奈而又带点宠溺。
周乔看着视像里模糊的她,心里酸涩,又珊这平凡的幸福,是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的,或许,最初的最初,她被冷眉珊阿姨抱走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几十年前,她充满愤懑,如今看来,她也只会想,命不可逆啊。
“叫你来说话,我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周乔苦笑,眼看说没说几句,暮霭沉沉,夕阳西下,天空已经渐渐由红转黑,她也低下头说:“你回去吧,我这个状态,过了病气不好。”
马又珊一怔,说:“不是,你大老远把我叫来,就这么把我打发走了?”
周乔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情知斗嘴斗不过,何况自己也没这个心力了,就淡淡说了一句,“难道你想我们每次见面,都不欢而散吗?”
说是这样说,马又珊也没心思跟她客套,主要是两个人实在不熟,可彼此间的关系,又很尴尬,也只能礼貌告辞。
但命运的无常在于,马又珊于第三天收到了医院的通知,周乔病故。
那一刻,又珊骤然懵了,竟然真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手掌一颤,电话滑落在沙发上,传来小护工尽职尽责地叮嘱,“马阿姨,请您千万节哀,对了,周阿姨还千叮咛万嘱咐,您一定过一段时间再去一趟XX律师事务所取一些东西,一定过上一段时间再去。”
彷徨过后,又珊倒也不是那种天塌地陷的痛苦,就是觉得,心空落落的,这一辈子的纠葛,看似轰轰烈烈,其实也就这样平淡地结束了。
想到周乔的身后,她有点替她不值,也仅此而已。
不过,由此她也见识到了一场八点档狗血版争产大戏,什么长子长孙认为房产尽归自己,女儿辩称她归离异母亲抚养付出最多感情最深,小儿媳妇又拿出未公证版的遗嘱,总之好一场热闹,就差没闹到电视节目上去。单看架势,好像是澳门赌王家在争产,其实后来钱霖估算了一下,扣除丧葬等种种高额费用,每家分到的财产,也就能买辆丰田低配车。
钱霖为此还说,“妈,您看看,我比大姨家那群,实在是孝亲典范自立楷模了吧。”
这样闹哄哄好几个月后,又珊终于去了律师所,签字确认之后,拿到了周乔留给她的一个保险箱,里面也没什么太值钱的东西,不过是一些又珊当初给她的资料,和那颗曾经被视若生命的蓝宝石戒指,只有一个档案袋里装着一张从未见过的黑白照片,那是典型的建国初期风格,两张并排的椅子上,坐着夫妻两人,男子戴着眼镜,虽然端正略显操劳;女人却好像云霞一样明艳动人。她们各抱着一个孩子,大点儿的女孩活泼一些,小手拉着母亲怀里的小妹妹,眼睛没看镜头,笑的却格外甜。
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字,“父亲周志乾,母亲林云燕,周乔,周深。”
那一刻,在高档精致的律师事务所里,满头白发的马又珊忽然心脏狂跳,放声大哭,像一个无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