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好的经济条件,和如此痛苦的人生境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珊自以为的铁石心肠,都不由得为之哀窘。但是她也是在人世间几十年磨练了,并没有贸然开口,她就这么个犹犹豫豫,怕周乔看不清楚她,慢慢地走到她的病床前,拿过一个椅子坐下来。
周乔注意到了,喑哑开口道:“你来了。终于还是你。”
又珊不明所以,轻轻扶了一下眼镜,尽量挑了一个无害的话题说:“是啊,我来了,你这儿位置装修都挺好的,就是不太好找。也算闹中取静了。”
“都忘了你是搞建筑的,建设和房地产不分家,你要不是因为冷阿姨走了之后心灰意冷,现在不管是在省里的建筑集团,还是自己出来单干,都不是这个身价了吧。”
又珊微微不悦,也不好跟她计较,只是说:“还好吧,钱财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我们家老钱更绝,还想带我回他们老家那块住菜园呢,他设计院子格局我装潢室内,真正地田园将芜胡不归。”说着说着,才意识到周乔眼神越发暗淡,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住了嘴,但气氛不免就尴尬了起来。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事业成不成功也就都那样了,彼此见了面,除了家庭和身体状况,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可是她要和周乔说这个,她都觉得自己是伤人的。因此也只有沉默。
周乔长叹一声,良久方说:“行了,你,本来就处处比我命好。也不是显摆,我不介意的。”顿了一顿,忽然又自嘲说:“想我年轻时候作的那些事儿,有今天也是应该的。”说到最后,悲凉毕至,却又带着置之死地的悔恨和痛苦。
这扑面而来的负面情绪,又珊感到非常压抑,她这才注意到,原来周乔的眉眼之间,很像郑耀先,但也只是皮面相似罢了,郑耀先那从容和无悔的风度,周乔是永远无法企及的,当然,她马又珊也做不到。
仿佛人老之后归于本真,周乔和马又珊第一次有了血缘上的共振反应,她随之也问,“我听说,他最后,是你送走的。”
又珊点点头。周乔忽然落下泪来,说的很轻也很痛苦:“这些年,我...真的很后悔,我不知道该对谁说,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说,所以,我只能找你了。”
又珊一下子慌了,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在这一刻仿佛失灵了,她手毛脚乱地找出点卫生纸来,想去为周乔擦擦眼泪,却也别扭的很,只好笨拙地把纸巾塞在她手里,自己思量一下,说:“当年,也不能,至少不能全怪你吧,我...其实挺记仇的。所以也不想来见你,一直拖到了今天。”想想也不是不后悔,就是说不出口。
又珊说到这个,想了一下,从编织袋里取出一个包装陈旧的小盒子,转过头去说:“其实,我也是想把这个东西给你,算是,一个了断吧。”
周乔也没有抽泣太久,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她颤颤巍巍接过了已经褪色的天鹅绒方盒,打开来看,只见里面是一个同样陈旧的蓝宝石戒指,工艺和纯度都没有什么特殊的,但是戒指下又压着一个小小的便签,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草纸,上面写有娟秀的几个繁体字,“周乔嫁妆”。
周乔的手指不可遏止地抖动起来,死死盯着马又珊,希望得到一个解释,马又珊叹息一声,说:“这是十年前,有关部门转交给我的,已经过了保密期限了。它是证明我们。。。生父中,共地下党员身份的唯一铁证。生母应该就是发现了它,才...。总之她既然留下话来给你,我成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