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钱副部长的办公室,万幸这次钱副部长在,她一听说马小五的女儿找她,再联想到这位老下级的家庭情况,立刻召见,马又珊看到她后,立即表明了来意和身份,钱大姐微微一怔,随后却沉默了。
马又珊大惊失色又拼命装作镇定无比,喑哑地说:“他,果然来找您了,对吗?”
钱大姐看着眼前用尽全力支撑着自己的女孩,已经褪去青春娇气的她有着不同寻常的美艳,尽管连日奔波形容略显枯槁,但那种单薄而锐利的五官,无不显示着这年轻而成熟的人格。她纵然为国牺牲自己,压制所有情报人员的正常情感一辈子,却终非铁石,或许真的是老了吧。看着风烛残年的老郑,被辜负半生却坚持尽最大努力的又珊,她心软了。
所以下午,她带着又珊,去医院接上了已经躺在救护车里,插着氧气瓶的郑耀先,只这么一眼,又珊几乎绷不住了,这个男人,比之数日前在锦官城里悠哉悠哉的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脸色已经灰白不似常人,眼睛微微睁开,看到了又珊模糊的身影,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又珊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说:“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也晓得你要说什么,你就当为了我,最后一次了,别叫我遗憾,我,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的。”
钱副部长倒是瞪了又珊一眼,觉得这孩子说话也太不中听了,但看到郑耀先灰灰的脸色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她想想终于也没说什么。毕竟这是人家父女两个的事。
交代完毕,救护车缓缓开向了天/安/门广场。钱大姐早已经安排好了,武警队接到指示。按时升起了那鲜亮的五星红旗,又珊看着郑耀先虽然躺在床上。但是随着锦旗迎风上升,招展在天地之间,英雄广场之间,烈士鲜血染的红色,在蔚蓝天色间格外瞩目。他的表情渐渐变得郑重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那是他一生追求的信仰。抛妻弃子背叛兄弟而坚守的信仰。纵然因为历史的原因,共和国的英雄录上或许永远不会有他的名字,但是看到这一切,他终于无憾了。
这天下午14点57分,郑耀先停止呼吸。
又珊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看着这一切。直到郑耀先渐渐归于平寂。她才缓缓跪下来,在她的耳边轻轻叫了一声:爸爸。
郑耀先躺在那里,平静的像是熟睡一般,又珊从来没见过这样安详的他,纵然还是那样胡子花白、皱纹如川,但整个人都显得无比轻松,轮廓清晰,仔细看看,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芝兰玉树一样的人物。
现在,责任已尽,落幕无悔。
一边熟知一些内情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了,质问她道:“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早叫一声呢,你这让老同志多有遗憾啊!”
又珊没有理会他。她静静的趴在郑耀先床头,任泪水肆虐而下,却没有嚎啕起来。
我知道你心里的愧疚,为了使命不得不辜负了我们,纵然不悔,终究折磨人。你当然盼着我们能够亲近你但又惧怕这份亲近,因为今生欠下的情债,你已经还不起了,那么你就当我心里只有养父母吧。
但我不敢告诉你,我其实已经不怪你了。因为怕你觉得来不及,怕你觉得难受。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我们还能成为血肉至亲,弥补这遗憾。但你放心,今生我一定会过的幸福,会好好孝顺养父母,会…不再提起你。
又珊缓缓跪下,像当年对着林桃的孤坟那样,大礼叩拜。
窗外是秋色连波,有无边落叶,也有稻香十里,生命周而复始,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