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印启明才和阮梁才回到东城,准备将涸暨之事告与了印子誉。
他本来没有打算告诉印子誉,想来儿子是从湘洵回来休整的,不应该掺进此事才对。可事态紧急,或许还是与他说一下,至于肯不肯帮忙,看他自己愿不愿意了。印启明倒是希望印子誉能出手,正好掂量掂量他的本事,好对继承家业之人有个底,但又却忧心印子誉在战中受伤。
印启明坐在檐下,想来这分明是自己的儿子,却不是最了解他的,叹出气来。
四年之久,说长不长,说短却又不短。长得每日听着印柒遥叨叨着想见哥哥,都听烦了。可又短得印启明还没来得及回味东城盛世,就又要忙于外患。
他就这样坐在屋檐下,随着阳光的移动挪位置,躲着阴凉,像个孩子一样等着印子誉回来。
月上林稍,马蹄声渐渐明显,印启明抬头,瞧见远远的白衣若隐若现。印子誉还是盘腿坐在马背上,一手稳着手中的酒坛,一手牵着缰绳,融在夜色与月光里。
掺着月光,印启明的目光锁定在人影上,便挪不开了。
像极了第一次遇见望储月的样子,携着一卷月光,顶着箬笠在马背上。
只是印子誉是在马背上捧着酒坛小憩,而她却在马背上驮着弟弟的尸体。
人影走进,印子誉卸了箬笠挂在树枝上,转身发现望着自己出神的印启明:“坐这干什么,别凉着了。”
印启明回过神,“没什么事,透透风,你怎么带酒回来了,不记得你喜欢喝酒啊?”他起身,推着印子誉朝里屋去。
“上次尚公子给的酒见小楼爱喝,去集市上逛了一圈没见着,就去找了个味道相近的,还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正好,今日我去尚家他又给了我一坛,我还寻思着什么事能把你招惹了,在屋里呢,一会你给小楼拿去。”
印子誉轻轻拿下他覆在自己肩上的手,“尚公子有心了,你去西城做什么?”
“对,我就是要和你说此事,进屋吧。”
同天,尚恒涛也点好了兵,准备着前去泊淮营地。
北城的兵场算是大的,尚家兵整整齐齐的排在兵场,阴天的云灰蒙一片,不冷,却盖人心生寒意。
尚恒涛居高临下,快速扫视了台下披盔戴甲的将士,将手中的松溟刀重重立在台上。台下无一人多语,尚楚卿一直位于家主身后,见他没再说话,便上前一步与尚恒涛并齐。
手中的名册展开,尚楚卿高声道:“列队!”
“赵副将。”
一中年男子快步出列,“末将在!”
“带中军做准备。”
“是!”
尚楚卿微点头,后又道:“珺参将。”
“在!”
“你带后军做后备军。”
“是!”
回话的是一女子,深色的发高扎成马尾,眉眼清秀,却威风凌凌。尚恒涛开口:“珺璃,此次是你第一次带兵,好好表现,回来该封你副将了。”
尚楚卿也接道:“听到没,等你升位了二公子请你吃酒!”
珺璃单膝下跪,一手撑地一手持刀,毅然抬头,“珺璃定不辱命。”
台上两人同时叫好,紧接着又恢复了紧张气氛。
“珺瑶带几个医师一起去泊淮,做好后备医疗,一有受伤立刻治疗,其余人跟我上前线,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几万尚家兵齐声回答,惊飞了远处树林中的鸟雀,震得阴云都开了眼。
是夜,尚楚卿与尚恒涛对坐在酒桌前,尚楚祁则在一旁嚷嚷着也要喝。
两人都没有理会尚楚祁,各自喝着手中的酒,谈着家常。
“别看你小子今天点兵风风光光的,第一次带兵,心里慌着的吧?”
尚楚卿被说穿了,本就被酒劲染的泛红的眼角更加湿了,脸颊有些发热。
他选择继续喝酒不答来掩盖尴尬,却让尚楚祁逮着机会插话,“怕什么,哥你就是冲,有我和阿姐在呢,我俩绝对永远支持你!”
尚楚卿听到“怕”这个字,忍住了没一瓶子砸过去,“谁怕……”
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外掀开珠帘发出的声响,尚江离提着一袋青提搁在桌上,“别带我,我可没说支持他。”
尚楚祁见姐姐回来了,立马乖乖从尚楚卿的位置旁爬下来,笑嘻嘻地去迎接尚江离,“阿姐回来啊,我可正想着你呢!”顺着尚江离的动作,尚楚祁瞅见了桌上的青提,又笑嘻嘻地伸手去拿,“还是阿姐好,知道我喜欢青提子,谢谢姐姐!”
尚江离一把拍开他的手,收起青提换了个地方搁,“做梦吧,这是给珺璃买的,听说她被点去泊淮了,给她备点好吃的。”
“你到底是谁姐姐,别说我了,我哥上前线都没这待遇。”
“说起这事我就来气,我说尚楚卿,你怎么跑前线去了,第一次带兵你就这么飘,直接干前军去了,你当打仗是玩啊,头掉了我可不给你捡,自己喊你的傻弟弟给你收尸去。“尚楚卿想反驳,没等他开口,尚江离又道,“还有,阿璃一小姑娘你真让人家上战场,被欺负了怎么办,你真下得去手啊尚楚卿,你怎么不让你这废物弟弟去。”
尚楚卿被说的哑口无言,脑袋还晕乎乎的,只好猛地甩了甩,心道珺璃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况且自己也是被点上去的啊。
两兄弟相互看了一眼,又一齐看向尚恒涛。
尚恒涛秒懂,马上开口,“好了好了江离,再说这俩都要跳窗跑了,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印启明泊淮的情况包括战事日程与后备都详细地和印子誉描述了一遍。
最后才试探性的准备结束话题,“你先回去考虑考虑,明天还有一天休整时间,要去的话和我说,尽早做打算。”
讲完桩桩事,夜已经很深了,印子誉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见印启明还很精神,只好微微点头回应,便起身顺过墙上挂着的桂花酒跨出印启明的房间。
门口的马早就等的不耐烦了,跺着蹄子哼着气,印子誉将它和箬笠都从梨树上解下,“不好意思,忘记你还在这了。”
离印子誉的屋子还有一小节路,是临时腾出来的。夜色里,一人一马在小路上徐行,印子誉牵着马走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到了门口,阮瑾楼的房间就在旁边不远处,印子誉便将马栓回马棚,向阮瑾楼的房门走去。
他再次掀开了酒坛的红盖,熟悉的桂花香再次扑鼻。印子誉笑了笑,“还是原味闻着香,这尚二公子也真是……”
他将酒挂在阮瑾楼门上,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怪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