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凡尘游历,数月正魔暗斗,拉扯不休。
沧九旻心中澄澈通明,一路种种蹊跷皆非天道无常。那些无端被遮断的天地灵脉、凭空滋生的人间恶缘、久久不散的周身残煞,尽数是隐匿暗处的两道魔影刻意为之。
妺女与姒婴的阻挠,分寸拿捏得极致克制。她们从不伤及人命、不破世事大局、不与他正面兵戈相向,只精准卡在每一次渡化长安的关键节点悄然出手。暗中护住少年深埋的魔根,一点点拖延他向善修心的脚步,让这场逆天渡魔之路,步步滞涩、寸步难行。
历经数月红尘历练,长安早已褪去初时的阴戾偏执,心性沉稳、知礼明辨,彻底不是那个满心恨意、戒备世人的孤童。
他心思通透剔透,早已察觉一路随行的隐秘阻滞,知晓始终有人在暗中干预师父的渡化之行。
夜深人静,师徒二人宿于山野古寺檐下。清寂山风穿林而过,漫天星河垂落人间,静谧无边。
长安垂眸望着掌心浅浅流转的温和魔元,褪去了往日的躁动戾气,轻声开口,坦荡通透。

师父,一直有人在暗中阻拦你。我知道是妺女上仙与姒婴护法。
他历经万般苦难,远比常人敏锐,分得清加害与守护。他知晓二位魔女拼尽全力护他性命、守他宿命,却也清楚,她们不愿让他彻底剥离魔骨、挣脱魔渊宿命。
沧九旻垂眸望着通透懂事的少年,眼底温宁澄澈,无半分嗔恼,轻声劝慰。

你既知晓,便该明白。她们身负万古沉冤、千年执念,自有不得不护持魔渊、固守你宿命的缘由。

可这般暗处拉扯,无休无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长安抬眸,眼底带着少年人难得的坚定。

躲躲藏藏的博弈太过无谓,不如坦荡相对,直面正邪之道。
他早已厌倦沦为仙魔博弈的棋子,更不忍见师父日复一日扛下魔骨反噬的剧痛、承受三界无端的非议,还要默默忍受暗处无休止的阻滞与试探。
沧九旻闻言心头微动,望着眼前彻底向阳而生、褪去所有阴霾的少年,终是定下心绪。
经年暗斗,难解正邪对错。与其岁岁隐晦拉扯,不如光明正大对峙论道。
他缓缓颔首,声线沉定笃定。

好。那我们便设一局,引她们现身,了结这无尽暗争。
师徒二人心意相通,悄然定下计策。
次日,沧九旻特意择一处上古渡魔灵渊驻足。此地汇聚天地至纯清气,是三界罕见的涤魔净煞福地,最适合洗练长安经脉深处沉淀的残煞戾气,亦是彻底稳固他向善道心、斩断魔根隐患的关键之地。他深知,这般至关重要的渡化时机,定然会引来妺女与姒婴出手阻挠。
一切如他所料。
沧九旻抬手结印,引动灵渊浩然清气,正要渡入长安经脉,行固善去恶、涤尽魔煞的法门。灵气汇聚过半之际,林间那道熟悉的阴柔魔息如期漫溢而出,无声无息遮蔽灵渊清气,欲搅乱渡化法阵、阻断修行契机。
这一次,师徒二人皆未退让。
沧九旻朗声开口,清越话音穿透层层山林云雾,直直送入隐匿暗处的二人耳中,坦荡无遮。

二位姐妹一路暗中相随、步步阻滞数月之久,何必始终藏身暗影、不肯现身?

你们次次阻我渡魔,执意护住长安魔根,不过是执念魔渊道途、憎恶上清虚伪天道、不甘万古沉冤被轻易消解罢了。
话音落地,山间风声骤然停歇,天地一瞬寂然。
虚空涟漪轻轻晃动,两道身影缓缓现世。
妺女一袭白衣孑然清冷,眉宇淡漠疏离,从上清天带回的神魂虚耗与心魇旧伤尚未痊愈,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孱弱之气;姒婴黑衣凛冽肃杀,眸底锋芒乍露,被戳破隐秘的错愕过后,只剩全然的坦然,再无半分遮掩躲闪。
持续数月的隐秘博弈,终究在天光之下,被坦荡彻底戳破。
不等二女开口辩驳,沧九旻目光澄澈,落定在二人身上,抛出一场光明正大的邀约,亦是仙魔之间最公正的宣战:

无谓暗中拉扯,不必步步遮掩。

从今往后,我携长安遍历红尘善恶、潜心渡化魔骨。二位若心有不甘、道途相悖,大可不必隐匿回避。

我今日邀二位同行,仙魔并肩,共赴红尘。
此言一出,姒婴眸光骤然凝住,满目错愕,全然未曾料到他竟有这般胆识与格局。
沧九旻步步直言,将这场绵延万古的正邪博弈,彻底铺展在天光之下:

我身为上清神君,以正道心脉渡长安弃恶向善、消解魔骨、破除宿命桎梏。二位可随行左右,以魔渊万古执念,护他本心、守他魔根、阻我渡化之功。

此后万里山河、万般因果,正魔同途,当面较量。

究竟是仙道可渡众生归善,还是魔渊不负万古沉冤,一路同行,输赢各凭本心,公道自在红尘天地之间。
无暗算、无遮掩、无阴私。
他身居神位,却不恃仙势压魔,坦然接纳仙魔同途、当面论道。
妺女静静凝视着眼前温润坦荡的神君,万年冰封的心湖掀起浅浅涟漪。她阅尽三界仙神虚伪嘴脸,见惯了正道斩魔除根、赶尽杀绝的冷酷,从未有一位上清神祇,敢坦然与魔同行,将正邪对错摆于明面,公平博弈。
姒婴敛去眼底诧异,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带着几分试探与挑衅。

沧九旻,你胆子倒是极大。你就不怕我姐妹二人一路随行,步步蛊惑,令长安重归魔道,毁你数月渡化心血、尽数功德?
沧九旻垂眸看向身侧身姿端正、眼底澄澈无垢的少年,语气笃定不移,字字通透:

本心善恶,从不由外力摆布。若长安本心向恶,万仙难渡;若他本心向善,万魔难毁。

道途之争,博弈从不在外力阻拦,只在人心一念取舍。
长安适时上前一步,对着两位护他至今的魔女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坦荡。

二位姐姐护我数年,长安铭记于心。今日师父邀约,亦是我的心意。

不必暗中纠葛拉扯,往后同行红尘,我之善恶,我自抉择,正邪之路,我自渡之。
天光洒落林间,仙、魔、师徒、双姝并肩而立。
一场旷古绝今、光明正大的正魔博弈,就此落定。
自此四人结伴遍历红尘,表面是仙魔同行、正邪对峙的坦荡较量,私下里各怀执念、心存顾忌,暗流从未停歇。
妺女神魂深处的丹鼎旧伤,是万载无法磨灭的桎梏。往日有姒婴寸步不离守在身侧,她便强行收敛所有孱弱衰败之态,以万年魔女的清冷傲骨遮掩伤痛,外人无从窥见半分破绽。姒婴常年高度戒备,但凡姐姐有分毫异样,便会第一时间挺身相护,绝不许任何人窥见妺女的脆弱。
可沧九旻数月朝夕相伴、默默观察,早已洞悉一切。他清楚知晓,妺女每逢心绪波动、魔息耗损,深藏神魂的丹鼎烙印便会骤然发作,焚魂灼痛席卷全身,夜夜纠缠梦魇、难以安歇。
想要解开她万年心结、撼动她固守的魔渊执念,必先破去她层层伪装的防备。
恰逢一行人途经一处繁华古镇,街市熙攘,人流络绎不绝。
沧九旻借机刻意散播消息,谎称附近深山藏有残存魔渊余孽,身怀上古魔器蛰伏作乱,惊扰凡尘百姓,更会对身具魔骨的长安造成致命威胁。
姒婴毕生忌惮一切伤及长安的隐患,听闻此言果然心头大紧,满心皆是少年安危。她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倦怠的妺女,眉头紧锁,再三叮嘱。

姐姐,此地人多杂乱,我入山探查肃清隐患,速去速回。你切勿走动,在此安心等候我归来。
妺女身心俱疲,旧伤隐隐作痛,只淡淡颔首应允。
待再三确认姐姐安稳无虞,姒婴才纵身掠向城外群山,转瞬便消失于山林尽头。
沧九旻顺势安排长安留在市井街巷,观摩人间百态、照看往来百姓,借此历练心性、稳固道心,彻底避开此番仙魔对峙。
喧闹鼎沸的古镇长街,人声嘈杂,烟火缭绕,唯独街角一隅,只剩沧九旻与妺女二人,静谧疏离,与周遭烟火格格不入。
姒婴离去不过片刻,无人遮掩压制的丹鼎心魇骤然复发。
剧烈的灼烧痛感从神魂深处炸开,复刻出万年前丹鼎焚魂的极致痛楚。
妺女指尖骤然蜷缩,脊背微微震颤,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角,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闷哼,以衣袖掩住唇瓣,竭力维持着最后的清冷孤傲。
这强忍痛楚、摇摇欲坠的模样,被沧九旻尽收眼底,分毫未漏。
他缓步上前,停在她身前数步之外,不逼近、不施压,语气平静坦然,一语戳破她所有伪装。

妺女,不必硬撑。姒婴不在,无人替你遮掩分毫,你神魂的旧伤,我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妺女身躯骤然一僵,心底戒备瞬间拉满,周身魔息躁动翻涌,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紧绷如弦,摆出拼死相抗的姿态。
她一生傲骨孤绝,受尽万载酷刑、遍历世间寒凉,从不肯将半分脆弱展露于人前,更何况是身为上清神君的昔日魔神。

此乃我魔渊私事,神魂旧疾,与神君毫无干系。
她声线微颤,带着剧痛带来的虚弱,依旧字字疏离冷硬。
沧九旻没有退让,缓缓上前,借着她神魂动荡、防备最弱的契机,温和探入她识海边缘。
他全无半分加害之意,只为剖开她冰封万年的真心。
神魂旧伤牵动万古记忆,尘封的过往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赤水河畔无忧相伴的年少岁月、天昊觊觎灵骨的阴险算计、上清丹鼎焚魂蚀骨的酷刑、魔神救下她残碎灵识的过往……一幕幕悲戚过往,席卷她整个识海。

你固守魔渊、尽心护持长安,从来不止是为静待魔神重临、颠覆天道。
沧九旻的声音穿透市井喧嚣,直直撞入她动荡破碎的神魂深处。

你心底真正放不下的,是赤水无辜蒙冤的过往,是丹鼎碾碎灵躯的酷刑,是这万年无处申诉的上清冤屈。
妺女心神巨震,身躯剧烈一颤。
隐忍万载的悲怆、无处宣泄的冤屈、反复纠缠的梦魇,在这一刻尽数破防。素来无波无澜的眼眸,第一次泄露出破碎脆弱的情绪,万年伪装的冷硬外壳,被彻底趁虚击溃。
街角人声依旧鼎沸,可二人之间,只剩神魂对峙的死寂。
孤身无依、旧伤爆发、心事被彻底勘破,妺女彻底陷入被动无助的境地。
丹鼎焚魂的灼痛持续肆虐识海,折磨得她几近溃散。她望着步步靠近的沧九旻,心底满是极致的戒备与惶恐。
万古以来,上清仙神皆以诛魔为天职,她本能认定,沧九旻会趁她虚弱之际,借机除她、了结魔渊后患。
她指尖魔息暴涨,寒气彻骨,带着极致的警惕与抗拒,冷声质问。

神君此刻逼近,莫非是想趁我旧伤发作、神魂孱弱,借机诛我除魔?
沧九旻见状,即刻收回所有探入识海的神念,不再惊扰她残破的灵躯。他缓缓抬掌,掌心升腾起一团温润澄澈的淡金色柔光,纯粹的先天清元灵气缓缓流转,无杀伐、无威压、无半分仙门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不会对你下手。
他声线沉静坦荡,字字真诚。

我由魔入道、历劫封神,亲身熬过神魂碎裂、梦魇缠身的无尽苦楚。我这身本源灵力,最擅修复神魂灼伤、消解万古梦魇烙印。
他太懂神魂旧伤的折磨,那是刻入魂魄、岁岁复发、无药可解的永世桎梏,远比肉身伤痛更熬人。

这缕清元灵气,可暂时压制你识海的灼烧剧痛,暂缓梦魇反噬。
掌心柔光稳稳悬在二人之间,不强行逼近、不刻意馈赠,留足她所有尊严。

我不强行渡入你神魂,你若愿承接,我便助你疗伤;你若不愿,我即刻收回,绝不勉强。
妺女僵立原地,心底陷入极致的挣扎。
眼前之人,曾是倾覆三界的魔神,如今是正道上清神君,仙魔立场天生对立,她本该万般抵触、绝不信任。可这缕清元灵气温润纯粹,恰好克制她万年无解的神魂灼伤,是此刻唯一能缓解她剧痛的契机。
她的高傲,不许她接纳仙神恩惠、欠下人情;可蚀骨的痛楚,早已让她濒临极限。
晚风拂过街巷,撩动她鬓边碎发。万千恩怨、仙魔隔阂、过往冤屈、当下苦楚,在她心底层层交织、拉扯不休。
良久,她压下心底所有戒备,低声发问,带着一丝茫然不解。

你为何要帮我?
沧九旻望着她苍白憔悴、饱经磨难的面容,语气淡然通透。

我渡长安,渡的是人心向善,并非斩尽天下魔族。你所受的冤屈千真万确,你所承的伤痛真实刻骨。我无意消解你的千年仇怨,只是不忍见你被万年旧魇,日夜凌迟、永世不得安宁。
语罢,沧九旻顺势道出心中所求,一桩简单、温柔、无关杀伐、无关博弈的心愿:

长安生辰将至,我不求你报恩,不求你弃魔归仙。只愿你与姒婴一道,为他准备一份生辰礼物。
妺女闻言,眼底瞬间浮出荒唐错愕之色。
她与姒婴护持长安,是恪守魔渊宿命、为万古冤屈博弈,是立场使然、责任所在。她们可以为他挡尽风雨、拼死护命、死守魔根,却从来不会做这般多余温柔的俗事。
魔渊众生,生于杀伐、长于恩怨,从无温情馈赠、人间暖意。温柔最是磨心,最易软化少年心底的戾气,动摇他的魔渊宿命,她们素来避之不及。
妺女蹙眉,语气带着不解的清冷。

神君未免太过荒唐。我姐妹可护他性命、守他宿命,却从不会做这般予人温暖、软化心性的多余之事。
沧九旻闻言,只是轻轻耸肩,眼底带着通透的淡然,反问一语,彻底点破症结:

你竟以为,一份区区生辰薄礼,便能彻底渡化根深蒂固的魔心?

若人间暖意这般轻易改人宿命,那三界何须万载渡化、何须仙魔博弈?莫非给昔日魔神一颗糖,便能让祂洗心革面、放下万古杀业与执念?
一语落地,直击本质。
妺女瞬间语塞,无言辩驳。
她终究是高估了一缕人间温情的力量,也低估了宿命与执念的根深蒂固。区区一份礼物,撼动不了长安的魔骨宿命,更消解不了魔渊万古冤屈。
僵持片刻,权衡利弊之后,妺女终究松了口。
她承受不住日夜纠缠的神魂灼痛,终究选择放下孤傲,应允这场交易。

我接下你的清元灵气,暂缓旧魇伤痛。我与姒婴,会为长安备好生辰贺礼。仅此一次,你我两清。
话音落定,她坦然接纳那缕温润的金色灵光。清元灵气缓缓侵入神魂裂隙,灼烧剧痛瞬间消散,纠缠多日的梦魇戾气被温柔抚平,残破的灵躯渐渐趋于安稳。
一场仙魔之间、疗伤换温情的隐秘协议,就此达成。
不多时,山林风声渐近,姒婴探查完毕,匆匆折返街巷。
她落地第一时间便看向姐姐,见妺女神色安稳、气息平顺,方才放下心来。
未等她开口问询,妺女便率先开口,语气平淡自然。

姒婴,长安生辰将近,你随我一同,为他准备一份生辰礼物。
姒婴当场怔在原地,满脸莫名其妙,心底满是惊疑错愕。
万年以来,姐姐冷心绝情、不沾烟火,看淡世间所有温情俗事,一生只为魔渊执念、万古冤屈而活,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半分温柔,更从未主动为谁准备过节生辰之礼。
她全然不解姐姐今日的反常,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茫然颔首应下。
一旁的沧九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1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