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凛话音落下,童声里满是茫然的焦灼。

可是我冰裳母后去哪里了?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话说完,长长的睫毛猛地颤了颤,眼眶转瞬涨得通红,水汽迅速漫上来。
长乐宫里刹那间气氛紧绷到极点,黎苏苏与萧凛浑身一僵,双双如临大敌。
庞宜之从前特意千叮万嘱过,千万不能叫念凛忆起城楼那一日的惨状。那一幕太过惨烈悲恸,孩童神魂尚且稚嫩,一旦记忆彻底挣脱禁锢,直面血色场面,便会重创本心心智,后患无穷。
黎苏苏顾不上方才的气恼,连忙上前张开双臂,一把将念凛紧紧揽进怀中,手掌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声音慌忙放得极尽柔和。

好孩子,以后娘再也不凶你,再也不拧你的耳朵。不要去想这件事了,别再想。你的冰裳母后好着呢,平安无事。
她嘴上哄着,眼眶却控制不住发热,泪珠顺着面颊簌簌往下淌,落在孩子的发顶。
谎言骗得住懵懂时日,却压不住慢慢苏醒的记忆碎片。
念凛在她怀里剧烈挣扎,脑袋用力往后挣开她的怀抱,一双眼眸骤然浮起一片散乱的狂乱,零碎可怖的画面冲破层层枷锁,在脑海里翻涌。

不对……不是这样!
他声调发抖,声音陡然拔高。

冰裳母后掉下城墙了!我亲眼看见了!
这一句话落地,萧凛心口骤然一沉,伸手便要上前护住孩子。
可一道黑影已然快过他半步。
澹台烬面色沉冷如寒铁,悄无声息绕至念凛身后,掌心凝起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魔气,并不伤及五脏经络,只对准后颈,一掌轻轻劈落。
闷哼一声,念凛小小的身子瞬间软了下去,挣扎的四肢垂落,双目紧闭,直直昏厥过去。
黎苏苏下意识伸手稳稳托住昏迷的孩童,满脸错愕,又带着几分怒火,抬眼看向澹台烬。

他还只是个小朋友!你下手这么重,如今可怎么办?
怀中的孩子眉头依旧紧紧蹙着,纵然已经失去意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小脸写满惊惧不安,方才那些血淋淋的记忆碎片依旧在扰动他的神魂。
澹台烬收回手掌,指节微微泛白,面上不见半分快意,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无尽的苦涩。

任由记忆继续翻腾,今日他便要神魂受创。我这一掌只是封了他躁动的识海,不会伤他根基。
他垂眸望着黎苏苏臂弯里昏睡的念凛,声音低沉沙哑。

真相太过残酷,以他如今年纪,根本承载不住。
空旷寂寥的长乐宫,风声卷动落尘。
黎苏苏抱着昏睡的儿子,泪水还挂在脸颊,一边是诛魔救世的天命,一边是孩子摇摇欲坠的心魂。萧凛站在一旁,双拳悄然握紧,满心无力。
澹台烬目光落在昏沉沉睡在黎苏苏臂弯的念凛身上,稍稍顿了顿,随即语声沉定,将杂念尽数拨开。

好了。暂且把念凛放到一旁。今日,便了结你我之间的恩怨。
黎苏苏小心翼翼将昏睡的孩子轻放在殿旁铺着锦缎的坐榻之上,替他拢好衣襟,方才缓缓直起身。殿内尘风拂动她的衣摆,神色再无半分嬉闹,只剩下一份沉甸甸的决绝。

实话同你讲。为了我们一家人能够安然活着离开此地,今日我与萧凛,便是要取你的性命。
澹台烬静静听完,缓缓颔首,神色不见暴怒,只有一片历尽沧桑的漠然。

方才你本打算钻狗洞悄悄离去。也就是说,今日,你原是可以选择不动手的。
黎苏苏侧过头,飞快同萧凛对视一眼,萧凛眉宇凝重,微微颔首。她重新转回目光看向澹台烬,语气带着无可奈何的坚定。

可若是今日放过你,你已知道这一切,知道,我和萧凛对你不利。你往后难免不会寻机报复。我和萧凛也有家人,也有牵绊,赌不起魔神的一念仁慈。
澹台烬长长一声叹息,回声在空落落的长乐宫内悠悠荡开。往日睥睨八荒的魔神,此刻满身皆是挥之不去的怅惘。

萧凛,黎苏苏,你们二人皆与道门渊源颇深。世间可有法门,能让我见一见冰裳的魂魄。午夜梦回,我从未见过她。她应该还在怨我吧!
他胸膛微微起伏,字字皆是肺腑。

我有话要对她说。我对她的爱意从来都不是虚假。只是有幕后之人,借翩然那一缕情丝,编排摆布,演完了这一场爱恨惨剧。
黎苏苏袖管之中,那一滴灭魂珠泪正隐隐散出温润微光。她心里清清楚楚,此泪唯有魔神生出发自本心的刻骨情爱之时,才能够凝聚而成。
她微微扬起下颌,眼神之中满是疑虑,并不轻易接纳这一番说辞。

摆布魔神,叫你做出违心之举?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竟有这般通天手段。方才念凛尚且清醒站在这里的时候,连他都未必听得信你这一番说辞。
言下之意,这般曲折诡谲的局,一个孩童都难以信服,又要叫他们如何轻易采信。
萧凛向前踏出半步,护在黎苏苏身侧,目光冷静地审视澹台烬。

人死魂归幽冥,阴阳两隔,不是道法可以随意打破。纵然是道门秘术,也不能强行召亡魂现世。
榻上,念凛依旧安睡,眉头还浅浅蹙着,尚未从记忆的惊扰之中彻底平复。
澹台烬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骨节泛白。

所以,连见她一面,申辩一句的机会,我都求不到吗。
为什么能把情绪拿捏得这么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