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散尽,山路归程浩荡。
澹台烬最终携一行人同返景都。
他破例将澹台昭一并带回皇宫,与澹台念凛一同养在帝王膝下,日日随伴君侧。
无人敢谏言,无人敢置喙。
从前朝野皆知帝王偏爱二皇子念凛、淡漠嫡皇子昭儿,可自深山归来,一切悄然改换。
他不再刻意冷落这个酷似冰裳、唯一能读懂他心底孤寂的孩子,也依旧留着念凛在身侧。
一座偌大寂寥皇宫,终于不再只剩冰冷龙椅、空荡殿宇,总算有了两缕稚子身影,添了几分似是而非的人间烟火。
萧凛入朝拜相,身居首辅,总理天下灾乱庶务。
黎苏苏随萧凛迁出宫城,居于宫外相府,从此褪去深宫禁锢,不必再枯守皇城、日日骨肉相望不得相认。
她本是得偿自由,可心中最大的牵挂与不安,依旧悬在宫墙之内。
两个孩子,一个是她亲生骨血,六年咫尺不得认亲,如今近在帝侧,依旧懵懂不识本源;
一个是孤苦无依、丧母无靠的可怜孩童,小小年纪通透懂事,却落在凉薄帝王身侧。
人虽出宫,心却半悬深宫,日夜难以安稳。
皇宫与相府一墙之隔,却是两种天地,两种光景。
自入宫廷之后,两个孩子的性子、活法,愈发截然不同,泾渭分明。
澹台昭自小历经人事沧桑,亲眼见母惨死,看透帝王凉薄、世事无常,心性远超同龄孩童。
纵使如今得帝王近身抚育,不再受冷待、不再被忽视,他从未有半分骄纵松懈。
日日天未明,便起身伏案苦读。
萧凛身在相位,闲暇之余便为他布置课业、指点经书、传授治世仁心。澹台昭字字潜心研读,勤勉克己,一丝不苟。
他读圣贤书,明善恶义,知苍生苦,懂为人仁。
小小年纪,身姿端正,心性沉稳,不嬉闹、不贪玩、不恃宠、不怨怼。
深宫繁华、帝王偏爱,半点乱不了他的心性。
而澹台念凛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他记忆残缺,心智停留在景宫六年安乐时光,心底只认澹台烬是唯一父皇,只觉皇宫是唯一归宿。
萧凛身居高位日日勤政劳碌,无暇陪他。
他便日日寸步不离粘着澹台烬,陪着帝王闲散度日。
澹台烬本就厌理俗务、不耐繁文缛节,自萧凛接手朝政,他更是彻底松懈下来,日日闲散居宫,观雪、品茶、闲坐、看江山万里。
念凛便陪着他终日闲散,不读书、不勤学、不谙世事,依旧是那个被深宫温柔假象养得纯粹天真、不知人间疾苦的孩童。
帝王慵懒,他便随性嬉戏;帝王静默,他便乖乖陪坐。
无忧无虑,无思无虑,全然不知宫外流民遍野、天灾肆虐、山河残破。
深宫之内——
一个苦读修身,沉稳自持,默默生根成长。
一个闲散度日,天真懵懂,日日依偎君侧。
黎苏苏时常立于相府小楼,遥遥望着宫墙方向。
她看得见萧凛日夜操劳、力挽倾颓盛世的辛苦,看得见天下一点点慢慢重回安稳。
可唯独放不下宫里两个孩子。
她放不下念凛。
心疼他身在至亲身旁却不识至亲,满心依恋尽数错付,记忆封尘、执念深重,不知未来一朝真相揭开,会是何等天崩地裂的痛苦。
她也放不下昭儿。
心疼他小小年纪看透人心、背负血海母殇,明明得帝王迟来的愧疚偏爱,却始终沉静克制、独自懂事,无人真正疼他护他、容他做一回肆意孩童。
深宫偌大,帝王心性无常,恩情薄如流水。
今日他怜昭儿通透似母、留养身侧。
来日若心境反复、戾气再生,谁能护这两个孩子周全?
黎苏苏每每思及此处,心底终究难安。
她离得了皇宫,离不了牵挂。
脱得了禁锢,脱不了忧心。
这万里渐稳的山河,这慢慢复苏的盛世,终究是以她骨肉错位、稚子孤苦,换回来的。
深宫日月渐稳,朝政在萧凛的打理下,一日日走出灾乱颓势,山河慢慢回血,万民渐得安居。
可朝夕伴在澹台烬身侧的澹台念凛,性情却悄然越长越偏。
他本就被澹台烬六年偏爱惯得骄纵纯粹,又日日随魔神闲散宫闱,耳濡目染全是他喜怒无常的秉性。澹台烬偶有戾气外泄、冷性发作、随性杀伐的模样,尽数落在孩童眼中。
无人规训,无人引导,久而久之,念凛骨子里便染上了几分偏执暴虐。
稍有不顺心便瞪眼发怒,动辄任性撒气,待人冷硬骄矜,小小年纪,眼底竟隐隐透出几分魔神般的凉薄戾气。
这份变化,澹台烬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念凛越来越像自己——像那个生来孤绝、嗜杀无情、被天道厌弃、注定孤独一生的魔神。
心底骤然生出极致的抗拒与惶恐。
他一生孤寂,满身罪孽,毁盛世、杀至亲、负尽天下人,这条路血腥痛苦,步步皆殇,他绝不准自己养大的孩子,再重蹈他的覆辙。
可他生性别扭偏执,从不会温柔教导,不会静心规训,更不会低头示弱、细细开导。
他唯一会的方式,便是逃避、推开、割裂。
于是某日,澹台烬毫不迟疑,干脆利落地将性情渐坏的澹台念凛,送还回了相府,直接丢回萧凛身边。
不曾解释,不曾安抚,毫无铺垫,一如丢弃一件不慎养坏的物件。
他厌弃自己的罪孽,便连带着厌弃了沾染他戾气的孩子,索性将所有教养之责、规训之苦,尽数推给了孩子真正的生父。
萧凛日理万机,身居相位,日夜操劳朝政,抚平天灾残局、规整吏治、安抚流民,桩桩件件皆是耗神费心的重担,几乎无半分闲暇。
骤然接到被帝王弃回的亲子,看着眼前一身骄气、满身戾气、被养得顽劣乖张的孩子,一时竟是哭笑不得。
澹台烬亲手宠坏、亲手教偏,转头便不负责任地尽数甩手,将烂摊子全盘丢给他。
他身居高位,身负天下重任,如今百忙之中,又硬生生多了一桩重担——必须抽挤零碎光阴,耐心规训心性走偏的亲子,一点点磨去他身上的暴戾,扶正他的本心。
而澹台念凛,再度经历了一场彻骨的抛弃。
从前深宫六年,父皇是他唯一的天、唯一的归处。
他失忆执念深重,满心满眼都是澹台烬,哪怕被疏离、被冷落,也从未真正死心。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明明日日陪伴、处处顺从,只是性子随了父皇几分,便被毫不犹豫地舍弃、送走,彻底推开。
孩童心底六年筑起的执念高墙,轰然裂开缝隙。
极致的委屈、难过、茫然席卷心头,所有天真的依恋尽数冷却。他终于不再一味盲目追逐那个魔神父皇,第一次停下执念,怔怔地、认认真真地正视起眼前这个始终温和待他、从未舍弃他的亲生父亲。
相府庭院,日光温和。
萧凛看着眼前垂首落寞、眼底泛红、满身委屈却强忍着不落泪的孩子,心底只剩柔软的怜惜,无半分苛责。
他缓缓抬手,轻轻抚过念凛的发顶,声音温厚从容,字字治愈,抚平孩童心底的伤痕:

你不必伤心。

他从来都和从前一样,心里疼你、惜你。

他只是太清楚这条路有多苦、多孤寂、多罪孽缠身。他不愿你性情趋恶,不愿你长成第二个他,不愿你一生偏执孤绝、负尽所有、无路可归。

他弃你回我身边,不是不爱,是唯一的成全。是不想让你,重走他的老路。
温柔的话语,轻轻拆解了澹台烬偏执别扭的爱意,也化开了念凛心底的怨怼与难过。
澹台念凛静静立在原地,细细琢磨着生父的话。
原来不是厌弃,不是不爱,是笨拙的守护。
经年执念,一朝松动。
孩童眼底的委屈渐渐散去,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
自此,他不再执拗纠缠深宫的虚妄偏爱,不再沉溺过往的执念。
在萧凛日复一日的温柔教导、耐心规训下,昔日骄纵暴戾尽数收敛,一点点沉淀心性,慢慢变得乖觉懂事、沉稳安分。
深宫弃他如敝履,生父待他如珍宝。
他终于在真正的亲情里,寻到了安稳的归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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