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授相，无惧魔神

风雪封山，草庐前落雪簌簌，压得林间万籁俱寂。

澹台烬怀抱着兀自啜泣的念凛，立于柴门正中，清瘦的身影覆着一层薄雪，漆黑眼眸沉冷无波，直直望向缓步走出的萧凛。

他褪去了方才戏弄孩童的恶劣戏谑，周身拢着帝王与魔神兼具的凛冽威压，开门见山，字字带着居高临下的试探与拿捏。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带着几分审视的嘲弄，亦是刻意的施压：

他以为萧凛必会迟疑。

毕竟他亲手覆灭盛国，逼得萧凛弃位遁世，又冷血弑妻，性情暴戾无常，世人皆惧他魔神心性，避之不及。任谁看来，伴他辅政，都是祸福难料、赌上性命的险局。

可风雪之中，萧凛立身端正，衣袂被寒风拂动，眼底无半分畏惧，无半分犹疑。

他看过山河破败，看过万民流离，看过叶冰裳倾尽心血的盛世一朝崩塌，看过无数百姓在天灾人祸中颠沛求生。

私怨小我，在苍生万民面前，从来不值一提。

萧凛微微颔首，声音沉稳笃定，穿透呼啸风雪：

无讨价还价，无畏惧退缩。

明知君王是反复无常的魔神，明知前路刀山火海，明知伴君如伴虎，依旧坦然受命，挺身而出。

一旁的黎苏苏望着萧凛坦荡风骨，亦上前一步，眉目坚定，郑重应声：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风雪小院，寥寥三人。

萧凛出山辅政，不为忠君，只为天下。

黎苏苏相随奔赴，不畏魔神，只为苍生。

自始至终，无人惧他魔神神威，无人畏他反复性情，无人敬他帝王权柄。

他们应允出山，不是臣服澹台烬，是臣服山河大义，是悲悯流离万民。

澹台烬抱在怀中的念凛渐渐止了哭声，懵懂趴在他肩头，看着眼前肃穆的一幕。

而澹台烬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言的窒闷与冷戾。

他是三界畏惧的魔神，是坐拥万里江山的帝王，执掌生杀，独尊于世。

世人惧他、敬他、畏他、避他，唯独眼前这二人。

萧凛接下相位，坦坦荡荡，眼底是山河格局，从无半分对他的敬畏。

黎苏苏应允赴难，心意决然，心中是苍生大义，半分不将他的喜怒放在心上。

他们答应的是拯救天下，从来不是效忠他澹台烬。

从头到尾，无人仰视他，无人忌惮他，无人将他这个掌天下生杀的魔神、大景唯一的帝王，放在眼里。

他们的坦荡、无私、凛然，衬得他愈发狭隘、暴戾、可悲。

他亲手毁了叶冰裳的盛世，如今收拾烂摊子，还要靠着他的宿敌与旧人。

风雪更烈，落满他冰冷的眉眼。

澹台烬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阴郁的弧度，心底戾气暗生。

不惧他？

好得很。

他倒要看看，这一对心怀苍生、傲骨铮铮的人，陪着他这反复无常的魔神，守这残破山河，最终能不能得偿所愿、全身而退。

澹台烬恨意漫上心头，又生毁世之心，一道清软却沉稳的童声，轻轻响起。

一直静立柴门角落、默然旁观全程的澹台昭，缓缓走了出来。

他方才静静看了许久。看父皇孤身踏雪深山，看他屈尊求人，看他被萧凛、黎苏苏全然无视，看他眼底藏着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落寞与窘迫。

小小少年历经丧母之痛，早已褪去孩童稚气，通透、敏锐，远超常人。

他停在风雪之中，抬眸望向面色阴郁的澹台烬，字字清澈，句句真诚，无半分怨怼，无半分疏离：

一语落雪，轻落人间。

整座风雪小院，骤然一静。

萧凛微怔，黎苏苏侧目，心底皆是意外。

谁都以为，亲眼目睹生母惨死、被生父冷待数年的澹台昭，心底只剩怨恨与隔阂，定然最恨澹台烬、最怨帝王无情。

可无人想到，这孩子看得这般通透，看得这般公允。

他不评过往杀妻之过，不怨自身半生凉薄，只看见此刻身为帝王的澹台烬，放下魔神傲骨，为天下苍生低头的不易。

而澹台烬浑身一震，周身翻涌的戾气、阴冷、憋屈，在这一刻轰然僵住。

他垂眸看向身前身形单薄、眉眼温顺的小小少年。

昭儿眉眼清淡，目光澄澈温柔，不带一丝谄媚，不带一丝敷衍，只是纯粹的体谅、公允的宽慰，是世间独一份，看懂他狼狈、读懂他本心的通透。

这一刻，澹台烬心底猛地掀起滔天巨浪。

他猛然看清了——

这孩子，太像叶冰裳了。

像极了那个世人皆骂她权谋伪善、唯独她自己心怀山河，懂他所有孤僻偏执、懂他冷漠之下的笨拙、懂他至尊身份里的孤独的女子。

世人皆看他暴虐无常、弑妻昏聩、自取灭亡，人人无视他身为帝王的补救之心，人人只惧他魔神杀伐之性。

唯独叶冰裳，从前处处懂他、容他、惜他。

如今叶冰裳不在了，普天之下，所有人都不懂他、不惧他、不敬他，偏偏是这个他素来冷淡、素来忽视、素来不喜的亲生嫡子，一眼看穿他所有隐忍与狼狈。

唯有昭儿，懂他的心。

怀里的念凛早已停了哭泣，懵懂靠着他肩头，不知人间复杂心绪。

可澹台烬的指尖，却微微发颤。

他这一生，坐拥三界至尊，掌万里江山，杀尽仇敌，弃尽温情。

亲手碎了唯一懂他、伴他、助他盛世安稳的人。

时隔数月，山河破败，众叛亲离，人人轻视他、唾弃他、看他笑话。

偏偏是他亏欠最多、冷落最久的孩子，替他拨开满身非议，读懂他藏在暴戾皮囊下，微不足道的为君本心。

风雪落在昭儿发梢，染白他细细的鬓发。

澹台烬望着那张酷似叶冰裳的温顺眉眼，心底积压数月的荒芜、悔恨、空洞，密密麻麻席卷而来，酸涩得几乎窒息。

原来她走了，却又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他身边。

原来这世间最后一份懂他的温柔，从来没有彻底消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