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庐寒院,山风不息。
澹台念凛依旧满心执拗,时时刻刻记挂着景宫的澹台烬,对萧凛满是隔阂戒备,句句抗拒。
可萧凛没有半分放弃。
纵然孩儿记忆封尘,认贼作父,骨肉血脉终究割不断。他不愿逼迫恐吓,更不愿以强相迫。
他转头将澹台昭轻轻交到黎苏苏手上。
“昭儿受了大惊吓,劳烦你多照拂他。念凛交给我,我来陪他。”
自此,草庐之中便分成两处光景。
黎苏苏带着澹台昭居于东厢小屋,为他调理受了惊吓的心神,夜里替他拭去梦魇惊出的冷汗,为他缝补身上早已沾染风雪尘土的衣裳。
而萧凛日日守在澹台念凛身侧。
他不强逼孩子认亲,不讲那些残酷的宫闱秘事,不拿血缘大义压他。白日带着他进山拾柴,溪边观鱼,坐在梅树下闲谈山野趣事;夜里就在外间铺一张竹榻,守在少年房门之外,怕他夜半惊醒心生恐惧。
哪怕念凛时常冷着脸,不肯同他说话,动辄高声吵嚷要返回景都,言语尖锐伤人,萧凛也从不动怒。只是静静听着,待他怒气散尽,再温声递上温热汤水。
他有君子的宽厚,也有为人父亲藏在骨血里的执念与疼惜。不因孩子失忆怨恨,便就此舍弃。
这一幕幕,尽数落在澹台昭的眼底。
少年常常立在西厢窗下,远远望着梅树下的二人。
他看着萧凛耐心地听念凛发脾气,看着萧凛会细心拂去孩子肩头落上的碎雪,看着哪怕屡屡遭受冷遇,那人眼底依旧是挥之不去的疼爱与不舍。
心底翻涌而起浓烈的艳羡。
念凛何其幸运。
昔日身在景宫之时,尚有澹台烬表面的偏爱呵护,锦衣玉食,美名冠身。如今逃离牢笼,他真正的生父又是这般明理仁厚,不离不弃。
纵使他执迷不悟、恶语相向,依旧愿意一点点耐心等候,等他记忆苏醒,等他愿意回头。
反观自己。
他是澹台烬亲生的嫡子,流淌着他的血脉。可自小在深宫之中,父皇从来不曾待他半分温情。
叶冰裳在世之时,母亲疼他护他,可父亲始终冷眼相待。正阳城楼那一夜,澹台烬痛下杀手之时,眼中也从未顾及半分父子血缘。
母亲惨死在眼前,父皇也未曾有过一丝一毫顾念他的感受,全然不顾他会目睹何等地狱景象。
血缘至亲,于澹台烬而言,仿佛轻如尘土。
同样为人之子。
念凛的生父宽厚温柔,不离不弃;
而自己的生父,冷酷无情,亲手打碎他全部的家。
澹台昭垂落长长的睫毛,双手紧紧攥住衣襟,心口又酸又涩。
他也想要一份这般不计得失、永不舍弃的父爱。
可这份温暖,是属于念凛的。于他,终究求而不得。
黎苏苏来到他身后,看见少年落寞的侧影,心中了然,默默伸手,轻轻把孩子揽进怀中。
正阳城楼的风雪落尽,万民喧嚣散去,满地残雪与未干的血色,被夜色悄悄掩埋。
澹台烬孤身回宫。
没有随行的王后,没有并肩的人影,没有那六年岁岁相伴、温软依偎在他身侧的人。
这座被叶冰裳亲手撑起的盛世大景,在她坠楼身死的那一刻,看似山河依旧,实则从根上,一寸寸枯败腐烂。
最先变的,是长乐宫的烟火气。
从前叶冰裳在时,这座宫殿永远是整座冰冷皇宫最暖的地方。
晨起有袅袅茶汤温着,窗下有四时花草常开,春日栽兰、秋日植菊、冬日落雪便会折一枝红梅供于案前。宫人们步履轻快,往来有序,偶尔敢低声说笑、闲谈风物,殿内永远有人声、有暖意、有细碎鲜活的烟火气息。
那时澹台烬懒得理俗务,日日懒居长乐宫,看她抚育二子、打理宫务、安抚臣心,看她温柔周旋,把枯燥深宫打理得融融热闹。他从不觉珍贵,只当是理所当然、随手可得的寻常光景。
可自叶冰裳去后,不过短短数日,一切寻常尽数清零。
园子里四时花木无人打理,曾经繁盛的花株日渐枯蔫,落蕊堆积无人清扫,青石阶生了薄苔,亭台落满冷尘。暖阁熏炉再也没有日日续香,常年冷寂,烟气断绝。
整座长乐宫,草木枯败,亭台萧索,一眼望去,只剩死气沉沉的空落。
宫里的宫人太监,更是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叶冰裳垂怜下人,待宫人宽厚温和,允许殿内有轻声闲话,有分寸的笑语,宫城虽尊,却不寒人。人人敬畏王后,亦感念她的仁善,伺候起居尚且松弛自在。
可如今,整座皇宫只剩一位嗜杀无情、凉薄无度的帝王。
无人再敢抬头直视澹台烬一眼,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过往偶尔的闲话请安、随口的风物应答、温和的躬身回话,尽数绝迹。所有人垂首贴耳,屏息敛气,步履轻得像影子,伺候膳食、整理衣袍、清扫殿宇,全程鸦雀无声。
偌大宫城,行走百人,却寂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暖意,没有人气,只剩无边无际、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森冷威压。
深宫枯冷,而朝堂的变故,来得更快、更彻底。
从前六年,景国朝堂从不是死寂的。
澹台烬厌政、慵懒、随性肆然,从不愿端坐金銮殿刻板理政。是叶冰裳常年垂帘听政,居中调和文武,规整法度,筛选官吏,安抚新旧朝臣,压住朝堂派系纷争。
她仁威并施,恩威相济。
仁,收拢百官人心;威,镇住朝野异动。
彼时朝堂热闹有序,文武各司其职,上奏议事、商榷民生、规整边防,君臣应答有度,朝政运转鲜活通畅。人人皆知帝王随性,却有贤后稳坐中宫,撑起万里朝局。
可叶冰裳一死,朝堂瞬间塌了半壁。
再也没有垂帘统筹的身影,再也没有居中调和的分寸。
金銮殿上只剩澹台烬一人,冷漠孤高,无心庶务,不屑安抚臣心,不耐繁文缛节。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主动议事,无人敢直言进谏。往日鲜活热闹、运转井然的朝堂,一朝之间,沦为死水寒潭。
最致命的崩坏,在边防武将与守将之心。
从前全境一统,边关安稳,不是靠澹台烬的魔威慑服,是靠叶冰裳数年润物无声的经营。
她亲手提拔寒门守将,体恤边关疾苦,按时补给粮草军械,安抚戍边将士家眷,恩养军心,收拢四方武将忠心。
那些镇守一方、手握兵权的守将,从前个个感念王后仁德,听调听遣,严守疆土。
可他们亲眼目睹正阳城楼那一幕——
亲眼看见那位仁德盖世、养军爱民、倾尽心血稳住盛世的王后,被帝王亲手一掌碎丹、坠楼惨死。
人人心寒,人人自危。
他们终于看清,这位帝王从不在乎万民福祉,不在乎江山安稳,不在乎数年盛世基业。他凉薄无义,不念恩情,不留分寸。
于是各镇守将,悄然生出万般小心思。
表面恭敬听命,内里阳奉阴违。
朝廷调令下发,或是拖延推诿,或是敷衍应付,再也不复从前令行禁止、绝对遵从的模样。
兵权渐散,军心渐离,边防松动。
澹台烬立于空落落的金銮殿,俯瞰死寂朝堂,远眺荒芜宫苑。
他终于拥有了完完全全、无人分走分毫的万里江山,无人掣肘,无人辅政,无人居他之上。
可他赢了天下,诛了所谓“窃据江山”的叶冰裳。
却眼睁睁看着——
他不要的温柔,枯尽成灰;
他不屑的仁政,彻底崩塌;
他轻视的烟火,尽数寂灭;
他独享的盛世,一日日分崩离析。
从前他嫌她把持朝政、笼络人心,窃据他的江山太久。
直到此刻才懂。
这整座热闹人间、安稳盛世、万里升平,从来不是他魔神之力换来的。
是叶冰裳一个人,六年心血,一手撑起来的。
她在,江山鲜活,人间温热。
她去,盛世枯死,万事成空。
偌大景国万里山河,看似独尊在手。
实则,他只剩一片冰凉死寂、无人相伴的荒芜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