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一路翻山越岭。
萧凛带着黎苏苏与两个孩童,辞别寒江孤舟,往幽深群山深处行去。
密林掩映之间,藏着一座简朴草庐,矮竹为篱,柴门半掩,院中只种几株寒梅,便是他们避世栖身的小小院落。
一路奔波的风雪与惊惶稍稍歇下,四下没有宫阙朱墙,没有车马仪仗,只有山林风声簌簌。
一路都怔忡木然的澹台念凛,到此地骤然爆发开来。
方才一路上如同魂魄离体一般,不言不哭,此刻积压在心底的惶恐终于冲破麻木。他猛地一把甩开黎苏苏的手,后退数步,脊背绷得笔直,一双眼睛满是戒备、恼怒。

叶娘娘!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他伸手指向萧凛,满眼陌生,又看向黎苏苏手里牵着的澹台昭,语调尖锐:

他又是谁!为何一直牵着昭哥哥!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找父皇!
方才城楼巨变带来的惊吓,至此方才全然苏醒。
萧凛见状,轻轻把瑟瑟发抖的澹台昭交到黎苏苏怀中,伸手便要上前拉起自己这个骨血亲生的孩儿。
就在这一刻,澹台烬早年埋在澹台念凛身上的后手,尽数发作。那些潜移默化的言语、日夜灌输的依恋,刻进孩童的心神之中。
黎苏苏心头又气又痛,声音不由得沉下来:

你心里还记挂着你的那位父皇?难道方才在城楼之上,你没有亲眼看见,他是如何对待你的母后吗?
一句话落下,澹台昭身子微微一颤,鼻尖一抽,刚刚稍稍平复的眼眶,霎时间又涨得通红,小手死死攥住黎苏苏的衣襟,低声啜泣起来。
可澹台念凛只是茫然地轻轻摇头,眉目之间一片混沌不解:

父皇与母后一向十分恩爱,究竟出什么事了?
黎苏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清清楚楚记得,那日飞雪城楼,鲜血四溅,叶冰裳坠落高台,两个孩子明明一同站在身侧。为何昭儿刻骨铭心,念凛却仿佛什么惨剧都未曾见过。
庞宜之站在廊下,眉头紧锁,缓步上前仔细端详少年恍惚空洞的神色,长长叹息一声。

这孩子看着不像昭儿一般喜怒外露,情绪不常摆在脸上。那日亲眼目睹他一直认作生母的叶冰裳坠楼身死,刺激太过酷烈。巨大的创伤之下,他将那一段可怖记忆全部封闭,已经失忆了。

失忆?
黎苏苏喃喃重复,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澹台念凛听不懂旁人话语里的悲悯,只顾用力挣扎,想要挣开萧凛伸向他的手,小脸涨得通红:

放开我!我要回去找父皇!你们都是坏人,竟敢绑架景国二皇子!
澹台昭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小声劝道。

念凛,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谁知这句劝慰反倒激起了澹台念凛的怒意,他眼眶泛红,眼底甚至生出几分心疼澹台烬的执拗,厉声质问对面的昭儿:

难道你就要这样认贼作父,就此背弃父皇吗?
澹台昭望着他这一副执迷的模样,无可奈何地轻轻摇了摇头,满心无语。
黎苏苏脸色沉沉,胸中又酸又愤,咬着牙低声叹道。

真是孽子,对澹台烬执念竟深到这般地步。明明身世骨肉都在眼前,心中却只记挂那个魔神。
萧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再难触碰自己的孩儿。
他把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不止是创伤失忆。这么多年身居景宫,澹台烬日复一日的潜移默化,早就在这孩子心底扎下深根。哪怕今日被强行带离皇宫,在他混沌的意识之中,澹台烬依旧是慈和伟岸的父皇。
他望着眼前这个血脉相连,却满心向着仇敌的孩儿,万般滋味涌在心头,只能凄然地苦笑,缓缓摇了摇头。
竹篱小院寒风穿隙而过,梅枝轻轻摇晃。
骨肉近在咫尺,心却隔着万重高山。
他寻了这么多年,舍了万里江山所求的团聚,得来的却是孩子的戒备、敌视,满心要奔回魔神的身边。
竹篱之内山风穿林而过,寒梅落了几片碎瓣铺在青石地上。
澹台昭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却抬着头,神色格外清醒坚定。他挣开黎苏苏的怀抱,往前踏出一步,看向神色执拗的澹台念凛,又转向萧凛。

萧叔叔,昭儿心里一直都知晓内情。叶娘娘本是你的妻子,澹台念凛便是你的亲生骨肉。是我的爹爹澹台烬,强行将叶娘娘扣在深宫之中,硬生生把别人的孩儿占作自己的皇子。
一席话掷地有声,院中的气氛骤然一静。
黎苏苏满脸诧异,俯身看向少年。

这些隐秘宫闱旧事,你又是如何得知?

是兰安悄悄告诉我的。
澹台昭睫毛轻颤,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她说,不愿我一辈子做个被蒙在鼓里的糊涂人。
萧凛怔怔望着这个丧母的孩童,心中百感交集,一丝淡淡的苦笑浮上唇角,缓缓点头。

小小年纪,看得通透,聪慧又明事理。
说完,澹台昭转过身,快步走到澹台念凛面前,目光恳切,带着几分真切的艳羡。

念凛,这些话你听见了没有。如今你已经回到你的生父、生母身边,何不快快认下双亲。我心里好生羡慕你,你的父母情意深重,那般完美。
他亲眼见过萧凛一往情深,见过黎苏苏数年肝肠寸断,他真心觉得,眼前这二人才是念凛本该拥有的归宿。
可这番肺腑之言落在失忆的澹台念凛耳中,只引得他勃然大怒。
他往后急退两步,双耳仿佛只听得见悖逆之言,小脸涨得通红,高声叫嚷:

一派胡言!澹台烬才是我的父皇!叶冰裳才是生养我的母后!
过往数年深宫点滴,澹台烬日复一日的温情假象,牢牢锁在他封闭的记忆里。城楼那一场血色惨剧被创伤彻底掩埋,在他残存的认知之中,帝后恩爱和睦,眼前众人全是心怀叵测的歹人。
澹台昭望着执迷不悟、高声抗辩的弟弟,只能再一次轻轻摇头。
眼底是同情,亦是深深的无可奈何。
明明骨肉就在眼前,缘分近在咫尺。
奈何心魔锁魂,旧事尽忘。
萧凛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一声无声叹息沉在心底。
黎苏苏心口酸涩,别过脸不忍再看。
廊边的庞宜之默然伫立,望着两个境遇迥异的少年,山林寒风悠悠吹过草庐。
一个看透深宫阴谋,丧母孤苦却心智清明;
一个身负至亲血脉,近在咫尺,却一心奔往仇敌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