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的欢呼还未散尽,血光已冻成冰雪。
黎苏苏死死拽着险些跃栏追随叶冰裳而去的澹台昭,孩子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小手拼命伸向城墙下那片灯火与飞雪。

母后!母后!回来!
黎苏苏心口巨震,指尖冰凉,却半分不敢松手。
她亲眼看见叶冰裳坠下,亲眼看见澹台烬立在高处,神情冷硬,眼底无波。那一瞬间,她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叶冰裳一生机关算尽,柔情布网,仁德收一国,到头来,竟落得在万民眼前,被夫君亲手击落城楼。
这景宫,这盛世,这万里河山,瞬间化作吃人的炼狱。
她不能再留。
萧凛弃位遁走,本就为护她与念凛。
叶冰裳用性命换来的太平,绝不能再成为囚锁他们母子的牢笼。
黎苏苏俯身,一把将吓呆的澹台念凛扯到身后,一手攥住仍在挣扎的澹台昭,声音低而厉:

跟我走。
两个孩子都还太小。
一个生母刚在眼前坠亡,一个尚不知自己生父是谁,只本能地畏惧那高处无情的帝王。
黎苏苏不再看城楼上那个男人。
她牵着他们,趁乱从城楼侧后方的甬道退下。宫人们已被巨变惊得茫然失措,侍卫们围向城墙与长街,谁也没有留意到,一名素衣女子带着两名年幼皇子,悄然消失在混乱之中。
下了城墙,她没有回宫,也没有去闯宫门。
她带着孩子穿街过巷,专走僻静窄弄。
景都虽大,可今夜人人仰望城楼,街巷守备反而空虚。黎苏苏借着昔日记忆与宫中旧路,避过巡夜兵甲,一路向城北疾行。
风雪渐密。
澹台昭哭得几乎脱力,脚步踉跄,却被她紧紧牵着,不敢松开。
澹台念凛面色苍白,一声不吭,小小的手被黎苏苏攥得发疼,却只是跟着走,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惊惧。
他们是景国皇子,是澹台烬的骨血。
可今夜之后,这尊贵身份,只会要了他们的命。
黎苏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景都,去找萧凛。
她不知道萧凛如今身在何处,不知道他是否还愿见她,不知道这一去是否仍是死路。
可她知道,若继续留在这紫禁城中,总有一日,澹台烬会连他们也一同算尽。
魔神的温情本就是借来的,一旦收回,便什么也不剩。
风雪里,她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宫城。
叶冰裳用性命成全的盛世,她不能用它继续囚禁自己与孩子。
天下万家的团圆,她也想让自己的孩子,分得一点。
城北旧码头,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等候着。
是萧凛昔年留下的旧线。
黎苏苏带着两个孩子踏上船板,船夫低低一问。

夫人,当真要走?
她攥紧两个孩子的手,语声发颤,却异常坚定:

走。
船篙一点,乌篷船缓缓离岸,驶入风雪迷漫的江面。
城楼方向,灯火依旧,人声鼎沸,却已远如隔世。
黎苏苏闭上眼,心口酸涩难平。
叶冰裳死了。
死在她亲手缔造的最盛之夜。
死在万民称颂的城墙上。
死在那个她倾尽一生去辅佐、去敬献、去期盼的男人手中。
而她黎苏苏,带着两个孩子,逃了。
不是为了诛魔,不是为了天下,只是为了活下去。
船行渐远,景都化作一片模糊灯火。
黎苏苏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
澹台昭仍在低低抽泣。
澹台念凛安静地望着江面,不知在想什么。
她轻声道:

从今以后,不要再回头。

我们去找你们的父亲。
风雪落满船篷,前路茫茫。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牵着两个孩子,像当年叶冰裳守住天下那样,守住他们。
哪怕从此亡命天涯,哪怕从此再无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