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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念世安,冰裳美梦碎

长月烬明之裳烬冰销

叶冰裳的銮驾归抵景都,宫城锣鼓轻鸣,百官迎驾,满城皆是王后平定山河的盛誉。

她卸去一路风尘,尚未休整,刚踏入长乐宫暖阁,一道单薄的身影便急急迎了上来。

是黎苏苏。

这三年她被禁足偏苑,日日只能隔着宫墙遥遥观望,心系远方故人,悬着满心忐忑。听闻叶冰裳自盛国归来,她几乎是第一时间挣脱宫人看护,匆匆赶来,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焦灼与慌张。

三年未见萧凛音讯,不知他弃位之后是安是危,不知他遁走之后是死是活。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颤抖的追问。

黎苏苏望着风尘未褪的叶冰裳,声音发哑,带着难掩的急切:

黎苏苏
黎苏苏

冰裳,萧凛如何了?他……他如今安好?

叶冰裳抬手遣退左右宫人,殿内瞬间静得只剩袅袅熏香。

她神色平和无波,没有隐瞒,亦没有添煽情,字字真切,缓缓开口:

叶冰裳

我此次归途,在两国边境古道,偶遇了他。

叶冰裳

黎苏苏身子猛地一僵,眼底瞬间亮起微光,指尖死死攥住衣袖,屏息等待下文。

叶冰裳

我并未与他正面交锋,无争执,无对峙。

叶冰裳

叶冰裳淡淡续道。

叶冰裳

事到如今,山河已定,盛国覆灭,他早已无争雄之心,更无复仇之意,自然也没有与我为敌之心。

叶冰裳

萧凛的坦荡与释然,是真的放下了万里江山。

他舍弃了他筹谋三年的盛世基业,舍弃了萧凛帝王的无上荣光,舍弃了复国翻盘的所有可能。

他唯独舍不下的,从来不是江山社稷,不是盛国国祚。

叶冰裳抬眸,看向眼底满是牵挂的黎苏苏,轻声道出最戳人心的真相:

叶冰裳

他全程所忧心的,自始至终,唯有你一人,还有澹台念凛。

叶冰裳

澹台念凛。

这是三年前孩子落地,澹台烬亲手为他取下的名字。

念凛,念凛。

世人只道是帝王赐名尊贵无双,唯有澹台烬自己知晓,这名字藏着他最偏执、最阴诡的戏玩心思。

他要让萧凛毕生看着,自己的骨血,冠着他景国帝姓,日日被唤着思念生父的名,却终生认贼为父,侍奉仇敌。

以名诛心,岁岁年年,无休无止。

黎苏苏听见这个名字,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涌上湿热的水雾。

叶冰裳看着她苍白隐忍的模样,继续转述着古道边那一场沉默的托付:

叶冰裳

他拦路等我,不求江山归还,不求帝位复辟,甚至不求来日团聚。

叶冰裳
叶冰裳

他唯一所求,便是托付我,终生照拂你们母子二人。护你深宫安稳,护念凛一世无忧,不受纷争牵连,不被魔神迁怒。

叶冰裳

寥寥数语,道尽萧凛全部的温柔与孤勇。

他弃了天下,只为换她与孩子一世平安。

殿内静得死寂。

黎苏苏立在原地,泪水无声滚落,砸在衣襟之上。

她终于知晓,那三年萧凛蛰伏蓄力、空悬后宫、卧薪尝胆,从不是为了夺回山河、称霸天下。

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退让,最终的归宿从来不是江山,只是她,与他们的孩子。

万里盛国,不及妻儿平安一瞬。

叶冰裳静静看着她落泪,语气轻缓却笃定:

叶冰裳

你放心。我既应允了他,此生便会信守诺言。有我在一日,深宫无人敢欺你,朝堂无人敢伤念凛。

叶冰裳

窗外秋风拂过宫檐,岁岁光阴流转。

有人弃山河守深情,有人掌乾坤护余生。

咫尺深宫,骨肉相隔,天涯陌路,初心不负。

天下一统,四海归于大景。

可深宫之中,黎苏苏的心,始终困在枷锁之内。

澹台烬纵然已经褪去一身狂暴魔相,朝堂治世井井有条,却始终没有生出半分凡人的情心。

她身上的灭魂珠泪,踪迹全无,再也感应不到半点微光。那九根钉魂针,常年被她贴身揣在衣襟之内,蒙了薄尘,全然没有可以动用的时机。

日日煎熬,是骨肉分隔的蚀骨之痛。她与萧凛咫尺天涯,不得相见;亲生孩儿澹台念凛日日在长乐宫长大,认旁人作父母,母子之间,不敢相认,不敢倾诉半分衷肠。

可抬眼望去,山河安定。经叶冰裳数年苦心经营,再由澹台烬坐镇朝堂,四海无兵戈,州县少饥馑,万家百姓安居乐业。

黎苏苏夜夜辗转难安。

她身负诛魔的使命,可一旦动手,必再起滔天祸乱。到那时战火重燃,万千家庭,便会如同她与萧凛一般,夫妻离散,骨肉割裂。

一己一家的爱恨恩怨,岂可倾覆天下万家的福祉?

几番挣扎,她终究慢慢认命。甘愿枯守这座金碧牢笼,以自己一生的悲欢,成全世间千万百姓的团圆。

这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家府库粮仓堆得满满当当,粟米溢于仓门。

叶冰裳启奏天子,大赦天下,减免州县赋税,又筹办盛大庆功国宴。盛典之日,帝后同登京城正阳城楼,与天下万民同乐。

暮色徐徐落下,满城万家灯火次第点亮,星火绵延至地平线尽头。

叶冰裳一身镂金霞帔,珠翠环绕,轻轻依偎在澹台烬怀中。晚风拂动她长长的衣摆,眼底漾起一层如梦似幻的柔软天真。

叶冰裳

阿烬。还记得早年,你第一次携我登上城楼。彼时烽烟四起,山河破碎,我便遥遥畅想这般万家灯火的光景。

叶冰裳

她侧脸贴着他的衣襟,语声轻浅,带着一丝恍惚:

叶冰裳

不想短短六载光阴,夙愿竟已成真。这般盛世,我竟有几分不真切。

叶冰裳

城墙之下,十里长街挤满百姓。望见帝后相依的模样,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层层叠叠涌上楼台:

景国百姓
景国百姓

王后贤明!国泰民安!

万民称颂之声震彻云霄。

叶冰裳执起鎏金酒樽,玉手举杯,向着身下万里河山遥遥一敬。

灯火摇曳,酒香漫开。这是她耗尽心血换来的江山,一场如梦如幻的相会。

就在这盛世最璀璨的一刻,祸变陡生。

澹台烬方才还揽着她的臂膀骤然发力,沉凝浑厚的一掌,狠狠重重击在她的后心。

“嘭——!”

一声闷响沉闷地埋入喧嚣的欢呼声里。

叶冰裳体内腑脏瞬间寸寸碎裂,藏于她体内千年的狐妖丹,伴随着这一掌之力轰然崩裂。

滚烫的鲜血猛地自她口角喷涌而出,溅在流光的霞帔之上,刺目惊心。

她踉跄往前扑出半步,难以置信地艰难转过身来。

眼前的男人,方才收敛的魔性,此刻正在眼底缓缓复苏。

叶冰裳浑身剧痛,五脏六腑如被烈火撕扯,浑身力气飞速流失,声音颤抖破碎:

叶冰裳

阿烬……

叶冰裳

澹台烬漆黑的眼眸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如同万古寒潭,牙关死死咬紧,字字淬着刺骨的恨意:

澹台烬
澹台烬

叶冰裳,你窃据我的江山太久。我又世怎能容你走到今日的?

叶冰裳

窃据……”

叶冰裳

叶冰裳胸口剧烈起伏,一口又一口鲜血不断涌出,剧痛席卷全身,千年妖丹破碎,生机飞速溃散。她强撑摇摇欲坠的身子,满眼委屈与不解:

叶冰裳

阿烬!冰裳对你绝无二心!这片一统河山,全都是我亲手敬献于你的啊!盛景合一,万里疆土,唯你独尊,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一切吗!

叶冰裳

澹台烬目光漠然地俯视着她,没有半分动容:

澹台烬
澹台烬

如此,你这受人万民朝拜的贤后,更该就此落幕。

城楼下数万百姓仰首观望,这一幕惨剧,尽数落入所有人眼底。

方才还响彻云霄的称颂欢呼,刹那之间戛然而止。一片死一般的死寂。

叶冰裳心神俱凉。

她呕心沥血布下数年棋局,忍屈辱,行仁政,兵不血刃吞并盛国,拼尽一切为他换来的大好山河。就在万众瞩目之下,被他亲手撕碎。

数载筹谋,一世功名,顷刻间化为泡影。

万千苦楚堵在喉间,竟无一人可以倾诉。眼前这个她倾心相伴、竭尽所能去辅佐的帝王,心肠冷硬如铁石。

恍惚之间,她余光瞥见澹台烬的脖颈。从前那一缕来自翩然情丝所化的淡淡红印,此刻荡然无存,踪迹彻底消散。

那一点微弱的、借来的温情,终究不复存在。

叶冰裳一瞬间全然顿悟。

漫天不知何时飘起细碎的白雪,片片絮花悠悠扬扬,落在城楼朱栏,落在她染血的衣袍上。

她望着苍茫灰蒙的苍天,气息微弱,絮絮低语,声音轻得如同风雪里的叹息:

叶冰裳

原来……你曾经给予我的那一点暖意,迟早,都是要全数收回的。

叶冰裳

话音落尽。

她双目沉沉闭合,身躯向后一仰,自高高的正阳城楼径直坠落。

风声呼啸。

万民瞠目,眼睁睁看着昔日万民敬仰的贤后,于灯火飞雪之中,粉身碎骨,落向长街。

澹台昭
澹台昭

母后——!!

六岁的澹台昭,叶冰裳亲生的孩儿,目睹母亲坠下,哀痛嘶喊,不顾一切就要跟着翻越栏杆,纵身跃下。

千钧一发之际,立在不远处的黎苏苏猛地飞扑上前,用尽全身气力死死攥住孩童的衣袖,将他狠狠拽回城楼高台。

少年疯狂挣扎,痛哭哀嚎。

满城灯火,漫天落雪。

方才歌舞升平的盛世欢宴,转瞬化作一场血色噩梦。

澹台烬静立城楼之上,垂眸望向下方长街,脸上没有悲喜。

万家灯火犹在,只是这一场大梦,已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