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之上,黎苏苏浑身脱力,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生生撕裂。
生产的剧痛尚未褪去,心口的剜心之痛更是翻江倒海,痛得她几乎死去活来。泪水无声地淌满脸颊,湿透了枕衾,她望着殿中那刺眼的一幕,只觉人间极致的荒唐与残忍,尽数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可立在一旁的叶冰裳,神色始终平静无波,眼底没有半分怜悯,亦无半分不忍。
旁人或许看不懂澹台烬这份突兀至极的偏爱,看不懂他为何放着亲生嫡子冷淡漠视,偏偏对仇敌血脉百般珍视。但叶冰裳看得通透至极。
人心从来最是复杂。
这世间,若无几分真心偏爱,无人愿意耗费数年心血、日夜心力,去教养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来路尴尬的幼儿。
澹台烬是真的疼这个孩子。
既然大势已定,木已成舟,她无谓劝阻,无谓慈悲,更无谓站队。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顺势而为,谨遵澹台烬的旨意,将这孩子与自己的嫡子一同抚育。
叶冰裳心中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期许。她想尽力借着这孩子独有的、独一无二的恩宠,唤醒澹台烬心底仅存的一丝善念与温热。
魔神一生被恶裹挟,被恨缠绕,从无温情软肋。或许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是冥冥之中唯一的转机。
就像谁也不曾预料,黎苏苏拼死生下的这个孩子,明明是萧凛的血脉、澹台烬的宿敌之后,却能一跃而上,独独夺走整座深宫、整个帝王满心的偏爱。
澹台烬身为魔神,倘若他心绪不好,所有都得遭殃,包括她叶冰裳。那可是血的教训啊!叶冰裳现在一心也只是想引导他向善罢了。
而这个孩子是个很好的契机。
叶冰裳敛去心底万千思绪,上前半步,神色温婉端庄,对着澹台烬屈膝轻声开口,语气笃定稳妥:
陛下,把孩子交给冰裳吧。

往后我将他带在身边,与本宫的小皇子一同教养,同吃同住,同窗同长,绝不偏颇。

澹台烬垂眸抱着怀中安睡的婴孩,闻言抬眼,目光认真严肃,特地郑重叮嘱:

冰裳,朕信你。但你记住,待他千万不可与朕的嫡子有半分分别。衣食、礼遇、教习、尊荣,一概均等。
他要这孩子从小无忧,享尽帝王恩泽,彻底扎根在景国的荣光里,彻底割裂与生父的一切牵连。
叶冰裳浅浅颔首,应声从容。
陛下放心,冰裳晓得轻重,定然不负圣意。

语气温和,态度恭顺,全然一副母仪天下、妥善抚育双子的模样。
殿中气氛一时变得平和融洽。
澹台烬怀抱养子,身姿挺拔矜贵;叶冰裳立在身侧,温婉妥帖,气度安然。二人并肩而立,看着襁褓中安稳熟睡的孩童,竟真真切切,像极了和睦完满、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这一幕落在黎苏苏眼中,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凌迟着她仅剩的理智与生机。
她僵卧病床,浑身冰冷,气息微弱,心底只剩无尽的哀嚎与绝望。
那是她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儿。
是她与萧凛跨越家国战火、倾尽所有守护的骨肉。
可如今,他被夺走、被置换、被重新定义身份。
她成了多余的陌生人,生生母子分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认敌为亲,归于旁人膝下。
世间最残忍的剜心之痛,大抵莫过于此。
黎苏苏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依旧不断从眼缝滚落。
深宫寂寂,暖意融融。
旁人皆是圆满,唯独她,一无所有,遍体鳞伤。
自那一日产房一别,便是整整三年咫尺天涯。
黎苏苏产后体虚,调养半年方才堪堪恢复元气,却从未得过半分自由。澹台烬虽未曾苛待她的吃穿用度,却下了严令,将她禁足在偏苑,不许她私传书信、不许她谈及过往、更不许她对那孩子吐露半分血缘实情。
唯独留了一条情面,允她每日可至长乐宫探视。
这是黎苏苏三年来唯一的活气,也是她最磨人的酷刑。
日复一日,春夏秋冬,寒暑更迭。
每日晨光初亮,她便会准时移步长乐宫。立在廊下,立在花荫,立在窗畔,静静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蹒跚学步、牙牙学语。
那孩子生得愈发玉雪可爱,眉目清润,既有萧凛的端雅骨相,又养出了深宫富贵的温润气度。他日日跟着叶冰裳起居,跟着澹台烬习字,与景国嫡皇子一同玩耍、一同受教,锦衣玉食,尊荣加身,是整个景宫最受帝王偏爱、无人敢轻慢的小殿下。
可他从不认得自己的亲生母亲。
三年朝夕相对,日日相见,他只当黎苏苏是宫里一位寻常的苏苏娘娘,是他父皇澹台烬后宫中的一位妃子,温和安静,时常来长乐宫闲坐,总爱静静看着他笑。
孩童心性纯粹懵懂,哪里分得清深宫恩怨、血缘亲疏。
他只知,抚育他长大、抱他哄他、为他裁衣添食的是冰裳娘娘;执掌天下、教他礼法武道、对他万般纵容的是父皇澹台烬。
至于日日伫立一旁、眉眼温柔却从不靠近的黎苏苏,于他而言,不过是宫中众多长辈里最安静的一位。
春日檐下落花,两个三岁的稚子追着小狐狸跑满庭院。嫡皇子性子软糯怯懦,事事都跟在他身后。而这孩子胆大灵动、聪慧早慧,澹台烬待他永远耐心温和,与对待亲生皇子的冷淡厌弃判若两人。
黎苏苏立在海棠花树下,微风落了满肩花瓣。
她看着自己的亲儿,笑着扑进叶冰裳怀里,甜甜唤着“冰裳母后”;看着他仰着头依偎在澹台烬身侧,软糯撒娇,喊着“父皇”。
一声声,字字剜心。
她就站在不远处,明明伸手可触,明明血脉相连,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的天堑。
她不能上前相拥,不能轻声唤他乳名,不能摸一摸他长高的眉眼,更不能告诉他——她才是生他养他、为他九死一生闯过鬼门关的亲生母亲。
每一次孩子无意间对上她的目光,只会乖巧行礼,奶声奶气。

叶娘娘安。
稚子天真的语调,礼貌又疏离。
礼貌,生疏,全然的外人模样。
三年来,黎苏苏日日承受这般凌迟。
她看着他长成如今这般粉雕玉琢的模样,看着他全盘接受了澹台烬给的人生,看着他敬仇敌为父、视旁人为母,彻底活成了澹台烬想要的样子。
他早已忘了与生俱来的血脉羁绊,忘了冥冥之中的母子牵连。他的世界里,没有萧凛,没有黎苏苏,没有盛国,没有颠沛流离的过往。
他只有景国的荣华,魔神的庇护,王后的抚育。
叶冰裳待他素来真心疼爱,从未半分偏颇敷衍。三年悉心教养,温情陪伴,早已让孩子对她全然依赖、满心亲近。叶冰裳偶尔瞥见花树下默然伫立的黎苏苏,心底亦是五味杂陈。
她知晓这三年黎苏苏的煎熬,知晓她日日探子却不能相认的极致苦楚,却从未点破分毫。
大势如此,人心如此。
这孩子如今安稳无忧、尊荣满身,便是当下最好的结局。若强行戳破真相,只会毁了孩子一生,让他坠入人伦颠倒、家国对立的炼狱之中。
日暮西沉,长乐宫的宫灯次第亮起。
澹台烬处理完朝政归来,抬手温柔拭去孩子额间细汗,低声问他今日习字可乖。少年姿态矜贵,眉眼温柔,是世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一家三口庭院闲谈,笑语温软,和睦完满。
黎苏苏静静立在阴影里,看着这幅本该不属于任何人的圆满图景。
三年光阴,岁岁如此。
她从最初的肝肠寸断、夜夜泣泪,熬到如今的麻木沉寂。
她的孩儿就在眼前,日日得见,却终身陌路,认贼为亲,不识生母。
这深宫最残忍的囚牢,从来不是高墙铁锁,而是,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不能相认的血缘,与再也回不去的骨肉至亲。1
哇,这章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