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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产子,澹台烬又生歹计

长月烬明之裳烬冰销

虚惊一场过后,澹台烬心中盛国征伐的念头一时搁置。

盛都城外萧凛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诡计,虽令他恼恨,可生母柔妃遗骨遭人盗掘、魂魄受困阵法之中的事,始终是他心底一根刺。他不愿再将柔妃的亡灵置于刀兵纷争之内,索性暂且按下铁骑东进的军令。

景都之内颁下帝王诏令,宫中筹办一场规模浩大的水陆法会。梵音法器齐鸣,高僧云集皇宫内坛,香烛昼夜长明,用以超度、安抚受盗陵之祸惊扰的柔妃亡魂。

法事连绵月余。之后又钦点京郊一处山清水秀的吉壤,大兴土木,重修陵寝。澹台烬亲自过问墓葬一应规制器物,以帝母的最高礼制,郑重将柔妃骨殖入土安葬。

来来回回筹办法会、修筑新陵,一晃便是整整三个月。

烽烟暂时远隔两国边境,刀枪入库,战马暂歇。可深宫之中,另一场生死关卡已然临近。

黎苏苏腹中怀胎十月,产期已至。

前阵子宫中为先太后柔妃守制举哀,后宫上下一律着素色。如今葬礼大典彻底落幕,叶冰裳方才脱下一身素白孝服,换了一身月白常裙。

她将尚幼的小皇子托付给荆兰安照管,自己便立在黎苏苏居住的宫院产房门外的廊下。

深秋的风穿过宫苑的回廊,卷来阵阵寒凉。廊边铜炉燃着安神香,淡淡的烟气缓缓升腾。殿门紧紧闭合,里面不断传来女子隐忍痛苦的痛呼,一声声透过厚重木门断断续续飘出来。

宫内侍女、稳婆来去匆匆,步履慌张,铜盆里一盆盆血水不断从侧门端出。

叶冰裳静静立在阶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往日里她与黎苏苏之间几番算计拉扯,恩怨纠缠难分。可此刻听着房内撕心裂肺的声响,她脸上不见半分敌意,只剩沉沉的心绪。

她清楚这腹中孩儿是萧凛的骨血。是萧凛不惜以身犯险、阵前设局,拼尽一切想要保全的骨肉。一旦孩儿落地,这深宫之中本就剪不断的纠葛,势必又要掀起新的波澜。

远处宫道上传来厚重急促的靴声。澹台烬处理完陵园的奏章,也匆匆赶来了。一身玄色常服,脸上尚带着连日操办陵事的倦意。他走到廊下,站在叶冰裳身侧,目光紧锁那扇紧闭的产房大门。

澹台烬
澹台烬

里面情况如何?

澹台烬声音压得很低。

叶冰裳微微侧首,轻声回话。

叶冰裳

稳婆说胎位虽正,只是夕雾胎气素来不稳,生产格外煎熬,已经耗去两个时辰。

叶冰裳

话音未落,产房之内,黎苏苏一声痛极的长嘶划破宫宇,随即又无力地弱了下去。

廊下香炉青烟袅袅,天色一点点向西斜沉。无人言语,所有人的心,都悬在这一道木门之后。

产房内的痛呼终于沉寂下去。

良久,一声清亮软糯的婴儿啼哭,刺破了满宫的沉郁焦灼,清脆有力,落在每个人耳畔。

稳婆满脸喜色地快步踏出,屈膝跪地高声报喜。

宫女
宫女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苏苏娘娘诞下一位康健皇子,哭声洪亮,骨相清奇,是个有福的小殿下!

殿外悬着的心尽数落地,宫人纷纷屈膝道贺。澹台烬跨步上前,眸光沉沉落在稳婆怀中襁褓之上。

那孩子被锦缎裹得严实,小小的一团,眉眼尚且未完全长开,却生得极为周正。鼻尖小巧,唇色温润,闭着眼安安静静的,唯有偶尔蜷起的小拳头,透着鲜活的生气。

不知是何缘由,这分明是萧凛的骨血,是他毕生劲敌留在世间的子嗣,是将来或许会与他为敌、颠覆景国的隐患。

可澹台烬垂眸凝视,心底竟无半分厌憎、忌惮,反倒越看越顺眼。

这孩子没有萧凛身上那股伪善温润的仁义风骨,也无深宫儿女的怯懦娇气,干干净净、纯粹鲜活,无端抚平了他心底积攒已久的戾气与阴霾。

三个月来筹办法会、修缮陵寝的疲惫,对阵萧凛屡屡被算计的郁结,竟在望见这婴孩的这一刻,悄然消散大半。

澹台烬眸底掠过一抹幽深莫测的暗光,转瞬便定了主意。

他抬手,语气不容置喙,带着帝王独断的冷酷。

澹台烬
澹台烬

把孩子抱过来。

稳婆不敢迟疑,小心翼翼将襁褓递到他怀中。

澹台烬垂手抱着柔软的婴孩,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算计与执念。

他要留下这个孩子。

不止是留下,还要亲自掌控他的一生。

萧凛以智谋戏耍于他,凭一己之力护住盛国,断他一统天下的前路,何其意气风发、护犊情深。那萧凛最珍视的妻儿、最牵挂的骨肉,他偏要尽数握在掌心。

一念既定,他抬眸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叶冰裳,沉声吩咐。

澹台烬
澹台烬

此子自今日起,养在你长乐宫,归你亲自抚育。视同嫡子,一应吃穿用度、礼数规制,与我景国嫡皇子别无二致。

叶冰裳心头微震,抬眸看向澹台烬。

只听他继续冷声道,字字阴狠,藏着极致的偏执算计。

澹台烬
澹台烬

日后由你教养他长大,由我亲自教他读书习武、明辨世事。我要让他这辈子,认贼作父。

让他忘了生父萧凛,忘了盛国故土,忘了深宫囚困的生母。

让他一辈子活在景国,敬澹台烬为君父,视萧凛为乱臣贼子、血海仇敌。

让萧凛毕生守护、舍命换来的骨肉,最终成为最刺向他的利刃,成为他毕生最大的笑话。

这一招,阴毒至极,釜底抽薪,断人念想。

叶冰裳垂眸,掩去眼底复杂的感慨,心底暗自轻叹。

澹台烬素来如此,心思诡谲,翻覆不定,一会一个阴损狠绝的招数,从来不走寻常路,报复人心,从不在杀伐刀兵,专挑人最痛的软肋下手。

可她静静看着澹台烬怀中眉眼乖巧的婴孩,再想起自己怀中懵懂幼子,心底更是生出一种通透的了然。

澹台烬是真的打从心底喜爱这个刚出生的孩子。

这份喜爱不加掩饰,真切纯粹,是魔神难得流露的温情偏爱。哪怕明知是仇敌之子,依旧忍不住心生欢喜,倾尽偏爱。

反观她亲生的景国嫡皇子,堂堂魔神血脉,正统储君,自降生那日起,便从未得过澹台烬半分温情。

孩儿牙牙学语先唤狸猫,生性软糯温顺,从无半分戾气,可澹台烬见他,永远是淡漠疏离,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厌恶与不耐。仿佛这与生俱来的骨血,于他而言,不是子嗣传承,而是累赘枷锁。

同是稚子,境遇云泥之别。

一个是仇敌血脉,却得帝王满心偏爱、悉心期许;

一个是亲生嫡子,却被生父冷眼相对、满心厌弃。

叶冰裳心底五味杂陈,万般滋味无从言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

……

产房内血腥味尚未散尽,床榻锦被尽被冷汗浸透。

黎苏苏刚刚脱力醒转,浑身筋骨依旧像是被拆开重组一般,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她耗费半生气力、九死一生闯过鬼门关,唯一的念想,便是见一见自己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

她虚弱地睁着眼,气息浅促,费力地转动目光,四下搜寻那道小小的身影。

可入目空荡荡的床沿,空空如也的摇篮,没有孩童软糯的啼哭,没有半点属于新生儿的痕迹。

耳边清清楚楚、一字不落,落进澹台烬那句阴寒偏执的话语——

澹台烬
澹台烬

我要让他这辈子,认贼作父。

认贼作父。

简简单单四个字,字字如淬毒冰锥,狠狠扎进黎苏苏残破脆弱的心口。

她瞳孔骤然溃散,脑中轰然一声巨响,瞬间一片空白。

刚刚生产完的虚弱身躯根本扛不住这般晴天霹雳的重创,黎苏苏眼前猛地两眼一黑,天旋地转,喉头一阵腥甜翻涌,身子剧烈一颤,险些直接晕厥过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拽回最后一丝清醒,指节死死抠进身下被褥,攥得锦布褶皱变形,指尖泛白惨白。

剧痛、绝望、寒心、滔天的愤怒与委屈,密密麻麻裹住她的五脏六腑。

她九死一生,血淋林从鬼门关爬回来,拼了半条性命,受尽骨裂之痛,才生下这孩子。

这是她的孩儿,是萧凛舍尽一切、赌上盛国万里江山、孤身戏耍魔神、换来一线安宁拼死护住的孩儿!

可到头来,竟被澹台烬如此肆意摆弄、恶意戏玩!

他不杀、不罚、不虐,却用最阴毒、最诛心的法子,要扭曲这孩子的一生,要让骨肉相残,让她和萧凛毕生的牵挂,沦为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黎苏苏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一双清澈的眼眸此刻盛满破碎的赤红,水雾翻涌,却倔强不肯落下泪水。

她抬着眼,死死盯着立在殿中、怀抱婴孩、神色淡漠偏执的澹台烬,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刚生产完的孱弱,却字字泣血,带着极致的悲愤与控诉。

黎苏苏
黎苏苏

澹台烬……你真是够了。

黎苏苏
黎苏苏

你恨萧凛,你怨天下人,你憎恶世间万物,所有恩怨纠葛,你尽数冲着我们来。

黎苏苏
黎苏苏

可孩子何其无辜?!

黎苏苏
黎苏苏

我九死一生闯过产关,豁出性命生下他,不是让你拿来算计、拿来玩弄、拿来颠倒人伦、教他认贼作父的!

她气息紊乱,每说一句,心口便剧痛一分,泪水终于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苍白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黎苏苏
黎苏苏

你要争江山,要报私仇,要赢尽天下,我都认。

黎苏苏
黎苏苏

可你偏偏要用最卑劣、最荒唐、最颠倒错乱的法子,折辱我,折辱萧凛,折辱一个刚出生、一无所知的稚子!

黎苏苏
黎苏苏

澹台烬,你何其残忍,何其病态!

殿内瞬间死寂。

宫人尽数垂首,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

叶冰裳立在一侧,默然垂眸,看着床榻上痛彻心扉、几近脱力崩溃的黎苏苏,心底一片寒凉。

澹台烬怀抱柔软熟睡的婴孩,眼底那片刻的柔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幽幽的冷寂。

他看着濒死虚弱、满目恨意的黎苏苏,无半分愧疚,无半分动容。

他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澹台烬
澹台烬

戏玩?

澹台烬
澹台烬

叶夕雾,你错了。

澹台烬
澹台烬

朕不是戏玩他。朕是给了他最好的归宿。

澹台烬
澹台烬

从今往后,他是景国半个皇子,享尽世间荣华,锦衣玉食,无人敢欺。

澹台烬
澹台烬

总好过,他做萧凛的儿子,一辈子活在战乱流离、家国倾覆、朝不保夕的命数里。

他微微低头,看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孩儿,唇角勾起一抹偏执冰冷的弧度。

澹台烬
澹台烬

至于认贼作父——

澹台烬
澹台烬

世间对错胜负,从来由胜者书写。

澹台烬
澹台烬

他日我一统天下,萧凛兵败身死,世人皆知他是逆臣反贼。到那时,朕,才是他唯一的正道君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