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冰裳一身素色宫女布衣,独行后宫长街。
澹台烬隐去身形,静静随在她身后。
他眼底是千年不变的冷凉笃定,人心必伪,深宫必险,温情必假。
从小到大,他见过的只有欺辱、背叛、趋炎附势、落井下石。
他等着看叶冰裳失望,等着看人间善意碎给她看。
御花园花圃边,两名扫花小宫女,不过十四五岁,衣衫朴素,日日做最累的活。
秋风扫落满地黄叶,一人手指干裂生疮,昨日搬花盆磨破了皮,红肿不堪。
另一个默默从怀中摸出一小盒最便宜的润肤膏,是她攒了半月月例、舍不得用的小东西。

我娘说这个润手,你日日拔草扫叶,手最苦,拿去用。

那你呢?

我皮厚,不怕糙。
她笑着替对方细细抹上药膏,又捡起一枝开得最完整的残菊,轻轻插在同伴鬓边:

今日秋阳好,给你戴枝花,我们辛苦一天,也该有一点好看的。
没有利益,没有攀附,没有算计。
两个底层宫女,一无所有,却愿意把自己仅有的一点点好,尽数分给彼此。
隐在树后的澹台烬眸色微动。
他幼时在冷宫,人人避他、唾他、欺他。
从来没有人,愿意把仅剩的温柔、仅剩的温存,分他半分。
原来这世间真有人,自己身处泥泞,还愿捧花赠人。
宫墙僻静角落,有一方小小无人知晓的花冢。
一名年迈内侍,头发半白,步履蹒跚,每日黄昏都会独自过来,扫地、浇花、摆一盏清茶。
叶冰裳静静立在远处听。
才知十年前,曾有一位早逝的低位女官,心善温厚,当年怜惜年幼入宫的他孤苦,悄悄给过他几口热饭、一件旧衣。
女官早逝,无碑无祠,无人记得。
唯有这名老内侍,受过她一次恩惠,十年如一日,日日替她守着一方小小花冢,岁岁不缺、风雨不误。
他低声自语:

人走了,情不能走。

当年她待旁人都软心,我无能报答,只能替她守这一方清净。
深宫最是善忘,最是凉薄。
可偏偏有人,受一饭之恩,记十年,守一生。
澹台烬站在光影深处,指尖微僵。
他早已忘了当年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全世界都忘了那个温柔女子。
唯独一个卑微老奴,记得、知恩、不负。
他一生见惯“富贵则趋、落魄则弃”。
今日第一次见,恩情不随生死散,人心不随富贵变。
暮色将近,御厨偏院。
晚膳剩余一碟刚蒸好的软糯栗糕,数量极少,是秋日难得的甜口点心。
两个御厨小杂役,忙活整日,腹中皆空。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先伸手。

你今日午时被管事罚站,没吃好,你先吃。

你昨夜值夜班熬通宵,更累,你吃。
推来让去,最后一人掰成两半,大小匀匀,分毫不差。

一起吃,有福同享。
简简单单一块糕,无人监视、无需作戏、不求封赏。
只是底层小人物,最朴素的体恤与相让。
澹台烬静静看着。
他从小到大,争抢、掠夺、厮杀、弱肉强食,是他唯一的生存法则。
他从来不信有人会甘愿让渡好处、甘愿委屈自己成全旁人。
可深宫烟火,偏偏一点一滴,打碎他固有的认知。
天色忽暗,淅淅沥沥落起晚秋细雨。
宫道上,一名值守巡夜的禁军小兵,冒雨奔走。
宫廊下,一名浣衣局小宫女,抱着干净干布、厚披风,早早等在雨口。
她不是他妻,不是他亲,只是同乡旧识。
见他淋雨而来,她立刻上前把披风给他裹紧,替他擦去发间雨水,轻声道:

我算着时辰你该巡到此处,特意等你。夜里风凉,别冻出病。
小兵局促红脸。

宫规森严,你不必如此。

我不求你升官,不求你提携,只愿你日日平安,巡夜归来不冷不寒。
无图谋、无索取、无攀附。
只是单纯盼你安好,愿你温暖。
雨丝簌簌,落满宫檐。
叶冰裳立在细雨中,眉眼温柔,静静看着这一幕人间寻常暖意。
而身后的澹台烬,早已彻底寂然。
他幼年盛国为质,看惯人情冷暖,受尽欺辱。
他认定众生皆伪、温情皆假、亲近皆算计。
他偏执、他极端、他争宠、他排异、他恐惧孤独,
皆因——他从未见过纯粹的善。
可今日短短一路,四段细碎真情,尽数砸破他万年心魔。
原来深宫不全是阴谋。
原来凡人真的知恩图报。
原来底层真的彼此体恤。
原来人与人之间,真的有无所求、无算计、无利用的真心温暖。
他看着细雨中温柔相视的少年男女,看着满园烟火温情。
再看向前方一身素衣、清宁温柔的叶冰裳。
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不是世间本恶,是他从前,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
不是人心必险,是他生来只身处最冷最暗的角落1
大大写的太好啦,太会拿捏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