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硬生生忍耐了整整一日,未曾踏足黎苏苏的院落半步。
他早已暗自决意,从此收尽所有逾矩风月,褪去连日的直白热忱,退回从前端方守礼的师兄分寸。
不再肆意表白,不再刻意撩拨,只求守着旧日安稳情谊,免得自己太过热切,扰得她心生厌烦,最终落得两两疏离。
可情之一字,最是难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满腔相思缠缠绵绵,绞得他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案头堆叠的公文字字晦涩,他一目也看不进,满脑子都是黎苏苏清冷疏离、目不斜视走过他身侧的模样。
白日书房之中,那位王氏贵女借机逗留,借着讨教诗词的由头,言语温婉,步步亲近,委婉恳请留下用膳。
萧凛此刻心不在焉,满心皆是院内那人,哪里有半分闲情应对旁人。
他随手取下书案旁一卷前人诗集,语气温淡疏离,字字皆是送客之意。

诗词精髓尽在其中,你带回细细研读即可。府中尚有要务,不便留客。
寥寥数语,利落将人打发,不曾给对方半分逗留余地。
访客一去,整座书房瞬间空旷冷清。
萧凛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惦念。
夜色渐深,月色浸凉,他摒退侍从,独自一人悄无声息走向黎苏苏的院落。
他别无他念,不过是心底牵挂难平,只想悄悄来看一眼。
看她今日是否好好用了膳,夜深天凉,是否又踢落了床间锦被。
无人知晓,他早已养成这般隐秘而偏执的习惯。
无数个深夜,他皆会悄然踏入她的寝屋。静坐于榻边,久久凝望着她安稳恬静的睡颜,看着她眉眼舒展、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底所有浮躁尽数平息。
偶尔被褥滑落,他便小心翼翼伸手为她掖好边角,动作轻得近乎卑微,生怕惊扰她好梦。
黎苏苏夜夜沉眠安稳,从不知晓,自己酣睡之际,有人在旁默默守候良久,藏着一腔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私德逾矩,却甘之如饴。
可今夜,他轻轻推开寝殿木门的一瞬。
一股浓郁凛冽的酒气扑面而来,轰然撞入鼻腔。
萧凛心头猛地一沉,脚步骤顿,快步迈入内室。
榻上,黎苏苏鬓发散乱,衣衫微乱,酩酊大醉般斜倚着床榻。素来清明澄澈的眼眸蒙着浓重酒雾,脸颊绯红滚烫,失了往日冷静自持的模样。
听见动静,她费力掀开沉重眼皮,朦胧视线锁定来人。
积攒了整整一日的委屈、酸涩、怨怼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破闸而出,借着酒意淋漓倾泻。

伪君子……萧凛,你就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她嗓音带着醉后的微颤,隐着浅浅哽咽,一句句控诉,字字扎心:

薄情寡义!喜新厌旧!

前些日子日日缠我、夜夜表白,掏心掏肺说尽风月情话。不过是我没有顺势迎合你,你转头就能对着别的女子温言细语、一问一答、相得益彰!

原来你的温柔这般廉价,随处可给,谁都能分上一份……
碎碎的醉语落在耳边,带着少女委屈的嗔怨与彻骨的失望。
萧凛浑身僵立原地,心口骤然一片冰凉,瞬间通透所有始末。
原来白日书房与王氏女论诗的那一幕,终究是被她看见了。
她只看见他端坐指点、温和应答的表象,却看不见他片刻不耐、即刻送客的决绝,更看不见他心底分毫未变的专一。
一场无心偶遇,酿成满心误会。
萧凛缓步走到榻边,垂眸望着她醉眼迷离、满目怨怼的模样,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疼得发紧。
他低低唤她。

苏苏。
黎苏苏听见他的声音,情绪愈发汹涌,固执别过脸,不肯看他分毫,嘴里依旧断断续续数落着他的不是。
萧凛屈膝坐在榻沿,目光沉沉凝着她泛红的脸颊,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与无奈,轻声解释:

苏苏,你误会了。她只是登门请教诗词,我早已将她尽数打发,半分多余牵扯也无。

我连日收敛情意、不再近你,不是移情旁人,更不是心生厌倦。我只是怕我太过热烈,扰了你清净,惹你厌烦。我想退回师兄的分寸,守礼守矩,至少……不会彻底失去你。
可黎苏苏此刻醉意深重,满心满眼都是白日撞见的那一幕,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虚妄,半句也听不进去。
她闭着眼,闷闷固执重复。

不必说了……你就是薄情。
萧凛望着她偏执委屈的模样,一腔温柔相思尽数化作无奈与酸涩。
他不再多做辩解,只伸手轻轻拾起滑落的锦被,小心翼翼覆在她身上。指尖悬在她肩头,终究不敢触碰半分。
心底一片颓然。
或许,他真的只能退回师兄的位置,再也不敢逾矩半步。
极致的无奈与一丝被误解的赌气,忽然涌上心头。
他低沉着嗓音,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轻声道。

原来我不过亲近旁人一次,你便这般受不住。
话出口,便是一句口是心非的气话:

那往后……我再找十个八个,你又如何呢?
此话一出,榻上醉醺醺的黎苏苏骤然炸了。
她猛地睁眼,语调陡然拔高,又气又急,满眼不敢置信:

十个八个?!澹台烬坐拥天下、权倾四海,后宫尚且只有一人!你凭什么要找十个八个?!
萧凛闻言一怔,瞬间哭笑不得,立刻软声补救。

我只是打个比方。
可醉酒的人最是执拗,半点不肯放过。
黎苏苏紧紧蹙着眉,眼神懵懂又较真,追着不放。

不行!你究竟要找几个?
这一刻,纵使是温润自持、善于隐忍的宣城王,也彻底败下阵来。
所有赌气、所有试探、所有口是心非,尽数溃不成军。
他俯首望着她澄澈又委屈的眼眸,尽数妥协,字字认真,剖白真心:

我谁也不找。

这辈子,就你一个。

自始至终,只师妹一人。
萧凛心底微松,暗自想着。
依往日她灵动狡黠的性子,此刻定然会顺势调侃、借机打趣,闹他几句,翻篇作罢。
可预想中的嬉闹并未到来。
榻上的黎苏苏静静望着他,醉意朦胧的眼眸软软的,没有嗔怒,没有质问。
良久,她放轻所有语气,嗓音软糯又认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问了一句:

真的?
磕到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