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明净。
黎苏苏一觉醒来,闭目凝神,用力甩了甩脑袋,强行将昨夜所有暧昧悸动、方寸纷乱尽数扫空。
家国在前,干戈将起,她是身负除魔大任、守护苍生的神女,万万不可沉溺儿女情长。
她再三告诫自己,一切以大局为重。
可她终究太低估了萧凛。
往日世人眼中端方守礼、克己复礼、近乎无瑕的宣城君子,剥开温雅外皮,分明是一只心思深沉、步步拿捏的老奸巨猾的狐狸。
今日早朝他竟推了所有公务,半步不出王府。
整座庭院被他亲手装点得温柔旖旎。阶前铺落细碎落花,廊下系着轻软流苏,暖风穿庭,花香缠人,处处皆是温柔风月。
而萧凛立在繁花之下,一身崭新玉色锦袍,裁得恰到好处。肩宽如峰,腰劲收窄,身姿挺拔修长,清贵如玉。
往日清冷自持的王爷,今日全然一副老树开花、春风得意、半点没羞没臊的模样。
黎苏苏踏出房门,一见这光景,心头咯噔一下。
她立刻垂首敛目,不敢看他,只想低头快步避开,逃开这满院撩人的风月,更逃开眼前故意惑人的人。
可萧凛早就候着她。
见她出门,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温柔笑意,缓步上前,稳稳挡住她的去路,声线温润如玉,落进风里格外动人:

苏苏醒了?
他目光淡淡落在她低垂躲闪的眉眼间,笑意浅浅含在眼底:

一大早,怎么见了我,便想着躲开?
黎苏苏故作淡然,抬手轻轻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浮尘,嘴硬道:

我怕有人晨起思春,风月缠身,一不小心感染到我。
萧凛低低一笑,从容不迫:

身正不怕影子斜。苏苏这般躲闪戒备,反倒显得是你自己心虚了。
黎苏苏被他戳破心思,脸颊微热,顿时有些恼,抬眼瞪他:

定然是澹台烬那厮!从前你何等端方守礼,如今愈发肆意轻薄,定是他和冰裳日日缱绻,把你都带坏了!他日两军对垒,我定要好好清算他!
萧凛闻言,无奈又好笑,上前半步,稳稳立在她身前,字字坦荡据理力争。

这与澹台烬无关。

我本就是寻常男子。
他眸光温柔凝着她,一句一句,轻声念起情诗,字字落心,款款绵长: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每念一句,声线便柔一分,眼底情意便浓一分。
他自己心口亦是轻轻震颤。
半生为国、为民、为社稷,克制隐忍,从无半分私情肆意。
可唯独对着黎苏苏,这些藏在诗书里的风月情长,尽数有了归处。
句句诗,皆不是随口撩拨。
是他沉淀已久、克制许久的真心。
一句句温柔情诗落在耳边,缠得人头皮发麻、方寸大乱。
黎苏苏起初还想硬撑冷脸、故作不为所动。
可那清润嗓音太过温柔,诗句太过缱绻,字字句句钻进耳畔、落进心底,搅得她好不容易清空的杂念,轰然卷土重来,乱得一塌糊涂。
她耳根红透,脸颊发烫,心头怦怦狂跳,所有“以大局为重”的清醒,尽数被他念碎。
最后一句余韵未落,黎苏苏彻底扛不住了。
她抬手猛地捂住双耳,眉眼微红,又羞又乱,急急跺脚:

别念了!萧凛!别念了——让我清静一下!
春风满院,落英轻扬。
萧凛收了声,静静看着她羞窘躲闪、无处可逃的模样。
眼底温柔盛满,笑意深沉。
他的苏苏,身负大义、心怀苍生、冷静自持。
可唯独在他的款款情意里,会乱了心神,会失了方寸。
萧凛连着七日,变尽花样温柔表白。
晨起有庭前花开、情诗低吟,暮时有晚风相伴、温语剖心。日日缱绻,字字深情,将平生隐忍的温柔,尽数倾泻给黎苏苏。
他本以为循序渐进,总能焐热她、留住她。
可七日下来,黎苏苏一日比更淡然,一日比一日疏离。
起初她会羞赧、会耳热、会捂耳躲开、会嗔怪他不正经。
到后来,她已然练就一身淡定。
无论他如何情话缱绻、如何眉眼温柔、如何步步靠近——
她皆目不斜视,步履平稳,自他身侧静静走过,无波无澜,不回头、不停留、不接一言。
仿佛他七日以来所有的心动、所有直白的偏爱、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都成了她眼中无关紧要的浮尘。
萧凛看着她愈发清冷疏远的模样,心底慢慢沉下去。
他开始茫然,开始自我怀疑。
是不是他太过急迫?是不是他太过风月扰人,惹她厌烦了?
他最怕的,不是她不爱。
是他这份汹涌私情,逼得她避他如蛇蝎,把从前那种并肩而行、坦然亲近、无话不谈的师兄师妹情谊,彻底逼没了。
他舍不得。
他宁可不要夫妻缱绻、不要风月情长。
也不想彻底失去她。
思来想去,萧凛终是敛尽所有私心。
也罢。
她重大局、厌缠绵,那他便退回去。
退回那个克制、温润、守礼、坦荡的位置。
退回她最自在、最不设防的好师兄。
自此,再无逾矩,再无旖旎。
第八日。
一夜之间,整座宣城王府尽数恢复旧日素净模样。
七日以来所有暧昧痕迹,被尽数抹去。
廊下流苏尽撤、庭前繁花尽移、案头情诗尽收。
春风旖旎不再,只剩王府素来的肃穆清冷。
萧凛一身素色常服,言行端方,守礼自持,半点不再逾矩,半点不再温柔撩拨。
恰在这日,京中王氏贵女登门拜访。
王女饱读诗书、温婉恭顺,举止眉眼、待人姿态,赫然是另一个叶冰裳。
聪慧、懂事、谦卑、懂得依附、懂得借势,最是懂得如何讨好王权、贴合君子。
王女捧着诗卷入府,恭恭敬敬立在书房外,柔声求见,欲向宣城王讨教诗词文法。
黎苏苏本就心底空落落的,莫名不适,想悄悄去书房看一看萧凛今日是否如常公务。
她轻步靠近书房窗下,隔着雕花棂格,将内里景象尽收眼底。
书房之内。
王女柔声低语,句句谦逊请教。
萧凛端坐案前,耐心指点,语气温和有度,应答从容儒雅。
一人虚心求教,一人温声点拨。
一唱一和,相得益彰。
那般融洽、那般自然、那般平和。
黎苏苏站在窗外,浑身一瞬冰凉,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
他不是收敛风月。
他不是退回师兄位置。
他只是——转移了目标。
七日对她百般纠缠、日日表白、步步撩拨。
她不为所动,他便立刻转身,温柔尽数给了旁人。
这一刻,所有残留的念想、所有心底微漾的悸动、所有不忍与迟疑,尽数碎得彻底。
黎苏苏心头又酸又涩,又怒又凉。
她从前总笑澹台烬偏执霸道、杀伐无情。
可此刻她才看清。
她嫁的这个人,比澹台烬混蛋百倍。
澹台烬的爱是偏执、是占有、是明目张胆、是举世皆知的偏爱,从来只给一人,至死不改。
可萧凛的温柔最假、最薄、最凉。
得不到便收,厌了便换,随手便能给旁人同等温和、同等耐心。
原来这端方君子、温润师兄,才是最会权衡、最会抽身、最会转移情意的人。
黎苏苏眼底的光一寸寸灭了。
她默然转身,悄无声息退回院落。
不言、不语、不闹、不质问。
只是心底那点刚刚萌芽、被她死死压制的情愫,彻底冻成了寒冰。
是夜。
晚风寂寂,庭院冷清。
黎苏苏遣退所有宫人,独自拎着酒坛,坐在廊下。
她素来克己、素来清醒、素来以大局为重。
今日,她偏要放纵自己一次。
一杯复一杯,烈酒入喉,灼烧五脏,麻痹心神。
她要醉。
醉到看不清君子假面,醉到忘了心动,醉到彻底放下这荒唐七日。
月色清冷,落满孤身一人。
她喝得酩酊大醉,眉眼泛红,心头空空落落。
原来——
最伤人的从不是杀伐魔神。
是温柔短暂、转头即换的君子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