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至长乐宫,殿内暖炉烘得一室温软,褪去朝堂的肃杀紧绷,四下总算松弛下来。
翩然身形一晃,轻飘飘从梁上落下来,狐尾还在身后微微晃了晃,一双眼亮晶晶地打量着叶冰裳,语气满是惊奇打趣。

可以啊冰裳!今日居然敢提垂帘听政,要分魔神澹台烬的权,把持天下实权。
她绕着叶冰裳转了半圈,上下打量,啧啧称奇。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将军府庶女吗?你这副皮囊底下,莫不是还藏着另外一个身份?
叶冰裳坐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一手轻轻托着沉甸甸隆起的小腹,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哪里是我的主意,是天欢。是她借着我的身子,在朝堂上把我推上去的,还把守护万民苍生的担子,一股脑全压到我身上来了。

翩然的目光落在她高高鼓起的肚腹上,眼底的戏谑淡去,露出几分怜惜。

真是可怜你,堂堂一个孕妇,腹中还怀着孩儿,就要扛下这么大的担子。
叶冰裳也伸手环抱住自己的肚子,指尖摩挲着衣料,满心惆怅。
她本心不过只想安安稳稳养胎,守着阿烬,守着腹中的孩子,简简单单过日子。
可世事不由人,一朝被推到风口浪尖,垂帘听政的权柄摆在眼前,万民的期许沉甸甸压在肩头。
可转念一想,想到市井街头饥寒的百姓,想到学堂里孩童朗朗的读书声,心底又泛起一阵抑制不住的激动。能实实在在为世间苍生做些事,这份意义,又是别的东西替代不了的。
翩然见她一会儿愁闷、一会儿眼底发亮,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狐尾甩得更欢。

瞧瞧你,这都快要上演狐妖魅惑前朝后宫的大戏了。
她往前凑了凑,兴致勃勃,满眼跃跃欲试。

我也要跟着你去旁听朝政,让我这个真狐妖,好好体验一番滋味。什么魅主、祸乱苍生,我倒要尝尝这剧本是什么感觉!
叶冰裳被她这一番疯话逗得莞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就你爱胡闹。朝堂之上何等严肃,哪里容得你这般嬉闹。

腹中的小家伙似是感知到二人说笑,轻轻一动,隔着衣料传来小小的胎动。叶冰裳垂眸抚着肚子,嘴角浅浅扬起,心底一半是沉甸甸的责任,一半是对未来的期许。
窗外晚风穿过廊下,吹得帘幔轻轻飘动。
深宫之内,看似岁月安稳,可朝堂的风浪,已然在悄然等待着她。
翌日早朝,太和殿规制如常,百官列班肃立,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殿中后侧,一道精致通透的素丝珠帘垂落,隔绝出一方静谧华贵的空间。
叶冰裳身着规制严谨的王后朝服,凤冠端庄,衣袂锦绣,端端正正坐于帘后软垫之上。孕身微隆,身姿温婉沉静,眉眼褪去往日怯懦,多了几分临政的从容大气。
翩然一身轻灵裙衫,寸步不离地立在她身侧,狐眸淡淡扫过阶下百官,周身带着几分妖性的机敏,俨然一副贴身护主、随侍听政的模样。
满朝文武心神紧绷,无人敢多言半句。昨日王后当庭立威、宣告垂帘听政的场面历历在目,无人再敢妄议妇人干政,朝堂气氛肃穆又凝滞。
御座之上,澹台烬端坐帝位,玄色龙纹朝服衬得他眉眼冷峻深邃。
他目光淡淡越过满殿朝臣,径直穿透薄薄珠帘,落在帘后相依的两人身上。
一眼望去,心头便微微不适,周身沉稳的帝王气场悄然松动,竟是坐不住了。
偌大朝堂,百官俯首,他执掌万里江山,从无半分牵绊,唯独见不得旁人寸步不离守在叶冰裳身侧,左右她的视听。
澹台烬眸光微沉,声音清冷落于殿中,不带半分波澜。

翩然,你下去。
简单四字,是不容置喙的帝王指令。
可向来机敏圆滑的翩然,此刻却偏生硬气了一回,微微抬眸,理直气壮地回拒。

陛下不可。王后身怀龙胎,端坐帘后听政,朝堂人多繁杂,臣妖需贴身伺候,以防有不知死活的宫人、朝臣贸然冲撞王后,惊扰龙胎。
字字句句,皆是冠冕堂皇的护主之言,挑不出半分错处。
澹台烬一时语塞,竟寻不出理由驳斥。
他深知翩然护主心切,并无歹意,可心底的芥蒂与防备,半分未消。
皇权二字,是世间最炙手可热、最凶险莫测的东西。
叶冰裳昨日才刚刚触碰到朝政权柄,坐稳垂帘听政的位置,不过一日光景,身边便有妖物近身相伴、随侍听政。世人皆趋权附势,就连相伴多年的翩然,此刻也算借着王后的权位,跻身朝堂核心。
他信叶冰裳,信她心性纯善,与自己同心同德,从未有过半分异心。
可他不信这世间人心,不信周遭所有近身之人。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借着近身之便,潜移默化左右叶冰裳的想法,挑拨她的心意,借着她的仁善与权柄,滋生祸端。
沉默片刻,澹台烬眸底掠过一丝权衡,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独断的笃定:

不必守在帘后。

你到前朝来。
一句话,直接打乱了翩然的贴身陪护计划。
帘后的叶冰裳微微一怔,抬眸望向御座上的身影,隐约懂了他的心思。
澹台烬要的,从来不是有人帮他制衡王后,也不是有人簇拥王后掌权。
他要的,是叶冰裳的每一个政见、每一个决断,皆出自本心,干净纯粹,不受任何人撺掇、左右。
皇权太险,人心太杂。
冰裳初握权柄,心思柔软纯粹,最容易被旁人言语裹挟。他可以纵容她垂帘听政,与他共理江山,却绝不容许任何人攀附她、影响她,将她推入权柄的漩涡深处。
翩然瞬间垮了小脸,满心无奈,却不敢违抗帝王旨意。
她本想跟着王后坐享权臣风光,体验一把魅惑朝堂、伴权理政的滋味,谁知转瞬之间,就从王后近侍,被拎到前朝御前,成了专属听训、随候差遣的打工牛马。
百官看着这微妙的一幕,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窃笑,心底却个个清明。
景国这位魔神帝王,纵是放权与王后,依旧将所有分寸、所有掌控,死死捏在自己手中。
他许她权柄,许她议政,许她守护万民。
却绝不许,任何人染指他的王后,动摇他的江山。
最终,翩然只得乖乖走出帘后区域,立在御座旁的边角位置,垂首肃立,老老实实听着澹台烬偶尔传来的低声训诫,满心委屈又无可奈何。
素丝珠帘之后,叶冰裳静静端坐,望着前方君臣景致,心底澄澈通透。
她懂他的占有欲,懂他的小心翼翼,更懂他藏在独断与严苛之下,极致的护佑与珍重。
自此,景国朝堂,帝后同临,一帘相隔,共理山河。
帝王掌杀伐权柄,王后怀仁善民心,彼此同心,共掌这乱世锦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