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幻境轰然崩塌的一瞬,两重神魂彻底剥离,各自归位。
澹台烬深潜于冥夜仙魂深处,看完了整场颠倒错乱的大梦。
他清清楚楚看懂了幻境里每一步抉择、每一次取舍。
叶冰裳化身为天欢,步步仁善、事事坦荡、句句悲悯。
她善待桑酒、重恩重义、守苍生守道义,从未有过半分过错。
可澹台烬看得透彻——
她所有的退让、所有的亏欠、所有不惜负冥夜、不惜乱婚序、不惜颠倒朝夕的执念,从来都不是为了冥夜。
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他澹台烬。
她入浮生大梦,是为弥补前世对他的亏欠。
她炼鼎锻骨、身负伤疤、执手战神权柄,是为了再也不要眼睁睁看着他孤身受死、九死一生。
她哪怕在幻境之中错位补偿、误付温情、错待朝夕,心底最深的执念,依旧是护他、圆满他、不再失去他。
冥夜只是幻境躯壳。
自始至终,她的温柔、她的挣扎、她的遗憾、她的不顾一切,全都只为阿烬一人。
悟透这一层,澹台烬心口翻涌滚烫,却又骤然滋生出滔天戾气。
他恨透了幻境里的桑酒。
那副容貌,与叶夕雾一模一样。
一样温顺假面,一样心机深沉,一样步步侵占,一样借着无辜柔弱,硬生生抢走了冰裳的朝夕、独占了她的枕边、窃取了本该属于他的圆满。
梦里的桑酒有多可恶、多偏执、多鸠占鹊巢,他对叶夕雾的忌惮与恨意就有多深。
心底冰冷暗念疯狂滋生——
原来她生来便是如此。
生来便要插足他与冰裳之间,生来便要借着无辜皮囊,抢走属于他的偏爱与陪伴。
是不是来日方长,叶夕雾依旧会故技重施,再度从他身边,抢走他唯一的冰裳?
忌惮、憎恶、防备,层层叠叠压满心头。
可这一刻,他根本顾不得恨。
幻境彻底溃散,现实天光落回眼前。
叶冰裳缓缓睁开眼。
一场长达万古的错位大梦落幕,梦里她手握无上神力,却护不住挚爱,间接造下罪孽、成全悲剧,落得满心荒芜、满身空寂。
她眼底盛满破碎、茫然、无尽的疲惫与怅然。
像是弄丢了所有光,整个人脆弱得一碰就碎。
那一眼荒芜,瞬间碾碎了澹台烬所有戾气。
什么恨,什么忌惮,什么来日纠葛,尽数作废。
他什么都顾不上,心口疼得剧烈,几乎窒息。
他大步上前,不顾一切俯身,伸手牢牢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极紧,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彻骨的疼惜、两世沉淀的执念。
他埋首在她耳畔,嗓音沙哑颤抖,极尽温柔,一遍遍安抚:

冰裳,别怕。

我在。阿烬在。

你回来了,你回到阿烬身边了。

从此,我们永不分离。
怀抱滚烫,执念滚烫,爱意滚烫。
他把所有温柔尽数给她,抚平她梦里所有惊惶、所有破碎、所有遗憾。
一旁,古龙冥夜神魂归体,久久伫立,恍如隔世。
他刚从那场爱恨彻骨的浮生大梦中醒来,神魂尚且飘摇,心绪未曾落定。
梦里那名身披战甲、心怀苍生、坦荡温柔、让他倾尽万年相守的女战神天欢,还牢牢烙印在他神魂深处。
他尚带着梦醒之后的悸动与炽热,下意识望向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下一瞬,他眼睁睁看着——
那名他深爱万年、求而不得、倾尽所有守护的女子,被另一人紧紧拥入怀中。
那不是他的天欢。
是叶冰裳。
是属于澹台烬的叶冰裳。
大梦彻底清醒,幻境彻底剥离。
冥夜骤然彻悟。
梦里他疯狂沉沦、疯魔借皮、隐忍万苦、认罪赎罪、爱到骨髓的天欢。
从来不是他的命中之人。
她是澹台烬的挚爱。
冥夜立在原地,白衣孤寂,神魂空洞,心底涌起无边无际的怅惘与酸涩。
他也好爱她。
爱过幻境里,那个为他熔鼎锻骨、身负伤疤、默默疼惜他、一心想护他的天欢。
爱过那个坦荡仁善、心怀愧疚、始终不忘寻找他的战神。
可到头来——
他刻骨铭心爱过的整场大梦,从头到尾,都不属于他。
他倾尽万年隐忍、倾尽仙骨道心、倾尽所有清白与温柔,苦苦追逐、苦苦守候、苦苦赎罪的圆满。
此刻,完完整整、名正言顺、踏踏实实,落在了一介魔的怀中。
澹台烬,生来为魔,身负原罪,万恶缠身。
可此刻他拥住的,是冥夜生生世世、求而不得、守而不住、爱而无果的毕生圆满。
清风掠过,古龙伫立,无声无言。
这一刻,堂堂上古真神、三界战神,心底生出无尽悲凉又真切的艳羡。
他竟然……羡慕一个魔。
幻境碎去的余波还在神魂间轻轻震荡。
冥夜静静立在一旁,仙袍被虚境散尽的微风拂动。方才一梦,尝尽爱别离、求不得的万般苦楚。他不再有半分念头,去规劝澹台烬弃魔向善、踏入所谓正道。
正道也好,魔途也罢。
冥夜已经看透,世间最难的从来不是修成大道,而是守住心尖上的那个人。
他抬眼,望向怀中紧抱着叶冰裳的澹台烬,声音清浅,带着一梦沧桑后的平静,没有说教,唯有一番发自心底的叮嘱。

我不会劝你走什么正道。

唯有一句,你要记牢。好好待叶冰裳,珍惜她,爱护她。千万……不要把她弄丢了。
这一句话,是冥夜耗尽梦里万年悲欢换来的感悟。
是他此生求而不得,只能托予他人的夙愿。
澹台烬手臂依旧牢牢环着叶冰裳,闻言抬眸看向冥夜。魔眸里翻涌着复杂情绪,重重点头,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分。
另一边,黎苏苏方才自浮生大梦脱身,神魂还沉浸在幻境所见的震撼之中。天欢战神的风骨、胸襟,在她心底刻下深深印记。她满眼仰慕,轻声感慨:

原来我的大姐,竟是这般雄伟磊落的女子。
话音刚落,立刻招来澹台烬一声冷厉呵斥。

住嘴!
在他心中,方才幻境里那一切纠葛伤痛皆由这场幻梦而起,他不愿旁人再拿幻境里天欢的身份来称呼冰裳。
黎苏苏微微一怔,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萧凛,眉眼舒展,扬起一抹明亮笑意,娓娓说道:

还有我的亲哥,桑佑也很不错。身为蚌族,本是三界之中力量最弱的一族,却为护幼妹,追随天欢战神四处征战,在刀光战火之中磨砺自身,硬生生将自己锻造成能够执掌战神权柄的人。在桑酒心中,桑佑是最伟岸的兄长。而在我心里,萧凛,你就是我的守护神,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萧凛望着她温柔含笑的模样,眼底漾开暖意。
不远处,幻境投影所化的桑佑缓步上前。
漫长岁月里,他一心牵挂、拼尽全力守护的幼妹桑酒,终究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
哪怕只是浮生幻梦留下的一缕残影,跨越这场虚妄大梦,他依旧向着黎苏苏化身的桑酒,缓缓伸出双臂。
无言一语,他俯身,轻轻拥抱住牵挂一生、守护一生的幼妹。
大梦落幕,幻像将散。
梦里爱恨罪孽,心底倾慕惦念,一一留存于众人神魂之中,化作难以磨灭的印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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