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骤烈,扫过潭边柔弱身影。
叶冰裳脚下一滑,整个人骤然失重,直直朝无底深潭坠去。
冷风灌满衣襟,下一瞬,冰凉刺骨的潭水瞬间吞没她四肢百骸。
刺骨寒意袭来的刹那,旧年最深的恐惧骤然翻涌覆顶。
这一刻,她不受控制地重历那年寒冬、被叶夕雾亲手推落冰湖的绝望。
一样的冰冷窒息,一样的猝不及防,一样的无助沉沦。
恐慌攫住神魂,可这一次,叶冰裳没有任由自己沉溺在旧日阴影里。
她脑海深处,牢牢钉着一个人。
是澹台烬。
是她与他许下的终身誓约——永不分别,同生共死。
她答应过他,永远不抛下他。
心底那一点执念,撑住了她濒临溃散的意识。
叶冰裳咬牙,拼尽残余力气奋力划动手臂、拨动四肢,拼命想要上浮、想要挣脱深水禁锢、想要活着回去见她的阿烬。
可潭底暗流诡谲,无形巨力从下方死死拖拽着她的身躯,如同宿命枷锁,死死往下拉扯。
她拼尽所有气力挣扎、抵抗、上浮。
一点点力气耗尽。
一丝丝希望破碎。
四肢彻底酸软无力,呼吸被冰水彻底掠夺。
她终究抵挡不住潭底吞噬一切的拉扯,被狠狠拽向幽暗冰冷的潭底深处。
彻底沉沦的瞬间,无边绝望席卷心头。
原来她这么弱。
她连最简单的诺言都守不住。
连“不离开他、陪他同生共死”这样最卑微、最寻常的情爱期许,都做不到。
从前她总躲在澹台烬身后。
任凭他一人扛尽世人恶意、漫天杀意、万千唾骂。
他为她挡尽风雨,护她一世安稳。
而她,连陪在他身边,都做不到。
无尽悔恨之中,叶冰裳在心底泣血祈愿——
若有来世,我必变强。

我不要再做依附他人的柔弱庶女。

我要凭自己的力量,为澹台烬撑起一片天。

换我护他一次,岁岁年年,不再让他孤身一人。

神魂彻底沉入潭底幻境的一瞬,眼前黑暗轰然碎裂。
暖光铺展,仙云缭绕。
刺骨冰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华美恢弘、仙气缭绕的上古宫殿。
雕梁画栋,玉阶金瓦,天光漫洒。
叶冰裳骤然睁眼,神魂落地,彻底新生。
脑海中涌入完整的新生记忆——
她不再是大盛朝任人欺凌的叶府庶女叶冰裳。
这一世,她是上清天螣蛇族圣女,战神天昊唯一的女儿。
她生来身负水火双灵根。
双灵根相克相冲,修行之路天生艰难、阻碍重重,是仙界公认最难修成的体质。
可叶冰裳睁眼的那一刻,心底只剩无尽庆幸与感恩。

够了。

足够了。
她终于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弱女子。
她踏上了修行大道,有了仙力,有了修为,有了守护他人的资格。
哪怕天资受限、修行坎坷,她亦能如萧凛一般,修得正道、护人护心、护国护民。
从今往后,她不必再依附任何人。
正在她心神震动、恍然新生之际,殿外仙乐渺渺,战神天昊归来。
他身侧,跟着一名白衣清冷、眉眼孤绝的少年蛟龙。
身姿孤挺,眉目刻骨,清冷又深情。
叶冰裳目光落上去的刹那,呼吸骤然一滞。
那张脸——
赫然与澹台烬一模一样!
全然是他的翻版,分毫未差。
心底猛地震颤,酸涩、庆幸、天意轮回万千情绪翻涌。
她不认识眼前这位名叫冥夜的上古战神。
可她笃定——
这是上天给她的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换她守护。
换她拼尽修行、倾尽所有,护他一生安稳,护他岁岁无忧。
冥夜随天昊初入上清天,身世孤苦、无依无靠,初来乍到便被这天界瞩目、尊贵无双的天欢圣女庇护照料。
世人皆道冥夜得圣女垂怜,何其有幸。
无人知晓,这位身负水火冲突灵根、修行步步维艰的螣蛇圣女,
纵然自己前路坎坷、修行多难,
却每每在所有人疏离冥夜、非议冥夜、轻视冥夜之时——
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挡在他身前。
不问缘由,不畏流言,不惧天规。
只为护他。
上清天素来规矩森严,仙宗门第根深蒂固,最重出身血脉、根脚渊源。
冥夜无父无母,来路不明,是战神天昊偶然自荒渊之外带回的孤臣,无部族依仗,无师门庇护,一身天赋卓绝却身世空白,从踏入上清天的那日起,便注定是众仙排挤、非议的异类。
流言蜚语日日不绝。
有上仙私下嗤笑,说他是野地生的无根仙骨,不配立在上清天圣殿;有同辈仙君嫉妒他天赋惊世,暗中诋毁他心性寒凉、戾气深重,恐是祸乱之源;更有诸多仙侍仙娥私下议论,道战神天昊一时心软养了个累赘,迟早反噬山门。
人人远他,人人轻他,人人避之不及。
冥夜素来沉默。
他白衣孤立,眉眼清冷,任凭万千非议缠身,从不开口辩驳,亦从不低头示弱。依旧日日勤修战法,守礼安分,安静得像一捧无人问津的寒雪。
所有恶意,他全数独扛。
这一幕,落在叶冰裳眼中,字字戳心,寸寸刺痛。
太像了。
太像她从前见过的澹台烬。
一样的身世孤苦,一样的举世皆敌,一样的默默承受所有冷眼、恶意、唾骂,从不喊苦,从不求饶,永远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漫天风霜里,无人相护,无人心疼。
叶冰裳心口骤然酸涩发疼。
她如今是螣蛇圣女,是天昊战神独女,身份尊贵,纵然水火双灵根相冲相克,修行步步维艰,每一次打坐调息都要受灵脉撕裂之苦,比寻常仙人难熬百倍,可她半点不怨、半点不惧。
她所求从不是仙道坦途、无上修为。
她只求,这一世,换她护他。
那日圣殿论道,众仙齐聚。
几位老牌上仙端坐高位,借着论道之名,刻意刁难初入上清天的冥夜,字字苛责,句句挑刺。

你无宗无派,无根无凭,身上气息清冷凛冽,绝非正统仙泽,何以配留在上清天?

听闻你战法凌厉、杀伐过重,仙者以慈悲为怀,你戾气缠身,恐难正道!

依我看,你早该逐出圣殿,不得跻身仙列!
句句诛心,步步紧逼,满殿仙众无人出言劝解,皆冷眼旁观,暗自附和。
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冥夜垂眸立在原地,长睫微敛,一身白衣不染尘霜,依旧沉默,不卑不亢,独自承受满堂苛责。
就在所有人默认他难堪受辱、无从辩驳之际——
一道清挺女声骤然响起,清亮坚定,穿透满堂沉寂。

诸位上仙此言,未免太过偏颇。
天欢缓步走出队列,一身圣女华裙,身姿端立,明明修行艰难、体质受限,此刻脊背却挺得笔直,稳稳站到冥夜身侧,将他半护在身后。
她抬眸望向殿中诸位长辈,不卑不亢,字字坦荡:

仙道论心、论行、论品,从不单论出身根脚。冥夜仙君入上清天以来,恪守天规、勤修不辍、品行端正,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何为正统?心怀善念、恪守本心、守正护道,便是正统。

何为戾气?杀伐护道、镇邪除祟,从不是罪过。
她目光扫过满堂冷眼旁观的仙众,语气愈发坚定:

仅凭无根无凭便肆意诋毁、排挤同僚,绝非仙门坦荡之风。若是上清天容不下清白无过之人,那这所谓仙门规矩,不要也罢。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众仙皆是错愕,谁也没想到,这位素来体弱、修行艰难、常年闭关调息的螣蛇圣女,竟会为一个无根无凭的异乡少年,当众顶撞一众老牌上仙。
天昊战神坐在高位,眸色微动,静静看着自家女儿挺身护人的模样,未置一言。
冥夜清冷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侧首,看向身侧替他挡尽满堂风雨的少女。
她眉眼温柔,脊背却无比坚韧。明明身负相克灵根,常年受修行之苦,身形看似柔弱,此刻却像一堵稳稳的墙,替他隔绝了所有世人的恶意与刁难。
无人护他,她便来护。
无人信他,她便全信。
往后日日,这般场景,在上清天屡见不鲜。
仙宴之上,有人故意冷落冥夜、孤立于他,天欢便主动移步至他身侧落座,温声与他闲谈,驱散他周身孤寂;
修行比试后,有同辈暗讽他来路不正、投机取巧,天欢便当众列出他日夜苦修的佐证,字字为他辩驳;
流言四起、人人避之不及之时,唯有她永远坦荡无畏,第一个站在他身前,挡下所有非议与伤害。1
怎么能把人物和氛围拿捏得这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