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渐渐消散,商船已经驶离水师的追击范围,江面重归寂静。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澹台烬立在船头,怀中依旧揽着叶冰裳,望着方才黎苏苏落水的那片江水,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好可惜,丢了叶夕雾。
叶冰裳靠在他臂弯里,闻言眨了眨眼,满是不解地抬眸望向他,不明白他为何会为那个屡次与自己作对的女子惋惜。
澹台烬垂眸看向她,怕她心生误会,便细细将心中的疑虑尽数说出来,语气郑重,生怕她曲解自己的心思。

你不觉得吗?自她坠崖归来之后,整个人就像是换了一副模样。能够死而复生,她身上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仓皇出逃,她却穷追不舍,深夜劫走我,却又不曾真正伤我分毫。一桩桩一件件,难道不诡异吗?
叶冰裳轻轻颔首,也深有同感。
二妹妹的确行事古怪。今日在甲板之上,她尚且当着萧凛的面,出言护下你我二人。

澹台烬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何止如此。方才那一番混乱,她实则成了诱饵,引得萧凛麾下全部水师的注意力,给了我们突围的机会。
另一边,盛国的军船之上。
黎苏苏浑身湿透,衣衫狼狈不堪,发丝滴着冰水,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方才落水受了寒气,正蜷缩在甲板上,高声抗议。

这根本不是我的本意!我的本意,是让澹台烬迫于你的威压,把我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我哪里知道,会被他无情踹下水啊!
话音未落,她猛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浑身打颤,愤愤地嘟囔。

萧凛,澹台烬这人实在太过狡猾,又绝情狠戾。
萧凛走上前来,拿过干燥的棉巾,耐心替她擦拭湿漉漉的长发,神色满是担忧。

诛杀魔神一事,我们应当从长计议,不要再这般贸然孤身涉险了,好吗?
黎苏苏顺从地点了点头,可转瞬又摇了摇头,眼底盛满委屈与焦灼,将勾玉之中得知的诛魔真相全盘道出。

如今万万不能杀澹台烬。倘若此刻取了他的性命,邪骨挣脱凡躯桎梏,魔神便会现世,三界浩劫无可避免。唯一可以除掉他的法子,便是要等他生出完整的情心。我不能坐以待毙,什么都不做。我必须靠近他,让他对我动真情,待他情根深种,我才有下手的机会。
她顿了顿,心头又压上一重忧虑,眉头紧紧蹙起。

还有一件事,大姐怀了身孕,是澹台烬的孩子。澹台烬心性凉薄,连自己的骨肉都未必能够容下。大姐本就身子孱弱,若是这一胎稍有差池,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她如今日日与澹台烬共处一室,倘若被澹台烬察觉怀孕一事,后果不堪设想。
萧凛静静听着,前面的话尚且只是记在心里,可听到叶冰裳怀有身孕、澹台烬又容不下子嗣这一节,神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宇间凝起沉沉的忧虑。
他沉默片刻,思虑周全,缓缓开口定下计策。

那我们便要设法,将澹台烬与冰裳分隔开来。我会暗中安排人手,伺机照料保护冰裳。而你,便前去接近澹台烬,引他生出情心。
江风裹着落水后的湿冷,吹得黎苏苏微微发颤。
萧凛的话音落定,那句“你前去接近澹台烬,引他生出情心”在耳边反复回响。
要她去攻略澹台烬吗?
黎苏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簌簌轻抖。抬眼望着身侧的萧凛,心头猛地涌上一阵酸涩,犹豫如潮水般将她裹挟。
她哪里愿意。
澹台烬阴狠偏执,手段冷酷,方才还一脚将她踹进冰冷江水,拿她当作脱身的诱饵。要日日靠近这个大魔王,周旋试探,刻意撩拨,博取他的情意,其中凶险难以预料。
一想到往后要和澹台烬朝夕相对,承受他的猜忌、折辱与算计,黎苏苏鼻尖一酸,委屈几乎压不住,眼眶瞬间泛红。
她舍不得萧凛。
萧凛是她的保护神,温和稳重,永远会在危难之时奔赴而来,会耐心替她擦去湿发,会担忧她的安危。在萧凛身边,她不必步步为营,不必伪装算计,不用时刻绷紧心神提防暗箭。
可若是踏上攻略澹台烬这条路,往后便要和萧凛分开,孤身踏入险地。
心底的委屈再也绷不住,她小声呜咽,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受了莫大委屈的孩童。

呜呜……我不想。我舍不得你,我不想去面对那个大魔王澹台烬。
萧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疼惜,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湿漉漉的肩头,声音温软,却带着沉重。

我知晓这件事苦了你,凶险万分。可眼下,没有别的出路。冰裳性命悬于一线,三界安危,全系于此。
这番话,彻底戳碎了黎苏苏最后的侥幸。
她闻言,眼眶更红,哭得愈发委屈,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嗔怨,软软控诉。

你是坏蛋……你一点都不疼我,不怜惜我了。大师兄,我的大师兄……你死得好惨,丢下苏苏,苏苏好想你啊?
声声哽咽,软糯又可怜。
萧凛被她哭得心口发紧,心疼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眼前这副受尽委屈、脆弱无助的模样,想着她小小肩头扛起的千斤重担,终究是狠不下心逼她即刻赴险。
他轻轻叹气,放软所有决绝,柔声宽慰,一字一句温柔迁就。

好好好,是我不好。那我们再等等,再缓一缓,不逼你,好不好?
得他温柔妥协、轻声哄慰,黎苏苏心头沉甸甸的委屈,终于稍稍散去,眉眼间的阴郁也慢慢化开,心情总算安稳下来。1
写得太好啦,上头到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