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急关头,澹台烬无暇再困囚底舱的黎苏苏,转身径直踏出幽暗舱室,大步登上甲板。
江风猎猎,裹挟着深夜的寒凉扑面而来。他抬眼望去,只见兰安正小心翼翼搀扶着叶冰裳立在船头,晚风拂动她衣袂,身姿单薄,却稳稳立在此处,未曾退避分毫。
澹台烬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语气藏着掩不住的担忧与嗔怪。

这般凶险境况,两军对峙,刀剑无眼,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叶冰裳抬眸,一双清眸盛满真切的担忧,静静望着他,声音温柔却坚定。
正是因为凶险,我才更不能留你一人面对。阿烬,我们早已是一体,此生祸福与共,当生则同生,当死则同死。

一句死生相随,温柔滚烫,直直撞入澹台烬心底。
他口中低低抱怨一句。

真是的!
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可动作却无比诚实,长臂一伸,稳稳将单薄的叶冰裳捞进怀中,紧紧拥住,将她护在自己身前,隔绝所有江风与兵戈煞气。
对面巨型军船之上,萧凛立在万千水师之中,静静看着相拥的二人。
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艳羡。
世间情爱万千,难得这般风雨不离、死生相依的赤诚。他心中微动,却转瞬被冰冷的局势压下。
叶冰裳从澹台烬怀中微微抬首,目光越过江面,落至萧凛身上,从容开口谈判。
宣城王此番前来,是为救二妹妹。我们可以放还叶夕雾,但殿下必须许诺,放行我们的商船,让我们安然抵达景国境内。

萧凛深深凝望着她,眸光沉静,态度决然,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你该知晓,绝无可能。
他侧身回望身后列阵整齐、灯火通明的水师战船,军船巍峨庞大,铁甲森森,兵将林立,威压滔天。

我麾下兵多将广,战船巍峨,远胜你们孤船。如今大势在我,除了束手就擒,你们别无选择。
萧凛目光落回二人身上,声线清冷凛然,带着最后一丝规劝。

交出夕雾归顺,我可念往日情分,为你二人向盛王求一份恩典,保你们留得全尸,免去酷刑凌辱。
江面风声呼啸,两军对峙,剑拔弩张之际,身后船舱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黎苏苏挣脱束缚,步履轻快地一蹦一蹦踏上甲板,一扫先前被囚底舱的狼狈狼狈,眉眼清亮,径直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嗔恼与执拗。

萧凛,你这话未免太过分了!
她立在商船船头,直面江面对面的水师巨舰,字字清晰,断然反驳。

什么叫为姐姐、姐夫求一份全尸?我不用你救了,你速速带兵离开!
话音落地,她神色骤然郑重,语气铿锵落地,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萧凛,我不许你伤他们,他二人,你一个都不能动!
话音落下,甲板上一片寂静。
叶冰裳怔怔望着黎苏苏,满脸错愕,完全没有料到方才还和自己针锋相对的二妹,会在这种生死关头出言护下自己与澹台烬。
澹台烬也神色一滞,眸中满是惊疑。他方才百般折辱、威逼胁迫,本以为黎苏苏脱困之后定会伺机报复,万万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黎苏苏面上神色坦荡,暗地里却拼命朝萧凛不住挤眉弄眼,疯狂递着眼色,心底急得呐喊。

听我的,听我的!
萧凛望见她这反常的举动,心中满腹疑窦,可看着黎苏苏执拗的模样,又顾忌她的安危,只能压下心中的不解。
他面色无奈,目光沉沉望向商船这边的澹台烬,声音透过江风,威严而带着警告。

澹台烬,你若伤她分毫,我麾下水师便会立刻动手,绝不留情。现在,给她松绑。
船舷两侧,月影卫闻言,纷纷握紧兵器,两方人马剑拔弩张,局势悬于一线。
澹台烬立在原地,眸色沉沉,凝着反常护他的黎苏苏,一时竟未动作。他心底翻涌无数疑虑,猜不透这女人忽敌忽护的心思,指尖死死攥着,半点没有松绑的意思。
黎苏苏见状顿时恼了。
她既要稳住萧凛、护住船上众人,又要尽快解除自身禁锢、圆下这场戏,生怕僵持片刻便露破绽,当即抬声嗔喝,语气又急又躁。

澹台烬,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松绑,听见没有!
她眉眼蹙起,带着几分不耐的娇嗔,全然不像方才被他折辱胁迫的阶下囚,反倒理直气壮、落落强势。
这一声催促骤然打破甲板沉寂。
叶冰裳怔怔看着底气十足的二妹,心头愈发茫然,完全看不懂此刻的局势与人心。
被当众催促,澹台烬一言不发,骤然抬腿,狠狠一脚踹在黎苏苏心口。

还想松绑?去死吧!
力道刚猛决绝,毫无半分留情。
黎苏苏猝不及防,身子瞬间失重,整个人直直从船板摔落,轰轰烈烈坠入冰冷江水之中。
扑通——
巨响炸开江面,水花四溅。
对面军船上的萧凛脸色骤然大变,所有冷静克制瞬间崩碎。
他全然来不及思虑方才黎苏苏的反常,眼中只剩那道落水的身影,厉声急喝。

下水!救人!速速捞起二小姐!
一众水师侍卫不敢迟疑,纷纷纵身跃入江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兵力、视线,尽数被江中的黎苏苏牵走。
就是此刻!
千载难逢的空档。
澹台烬眼底掠过一抹深不可测的冷光,侧脸冷峻至极,趁着全场混乱、萧凛兵力分散,不动声色地侧首,朝身侧的兰安递去一记极淡的眼神。

动手。
兰安心领神会,悄然退至船侧,指尖结印,暗中调度布置。
而澹台烬本人,再不看江面半分,回身长臂一捞,稳稳将尚且错愕的叶冰裳紧护在怀中,立于船头最安稳之处,脊背挺拔,替她挡去所有风起刀光、暗潮凶险。
江面上乱作一团。
萧凛麾下水师尽数下水搜救黎苏苏,无数人影浮沉江面,偌大的军阵瞬间散乱、破绽大开。所有人的目光、兵力、防备,全都死死锁在滔滔江水之中,再无人顾得上阻拦商船。
兰安抬手抚上颈间紫色晶石本命石,唇齿间低诵晦涩古老的夷月族咒文。
幽蓝微光自晶石中漫散而出,顺着船板纹路无声蔓延,顷刻覆满整艘商船。江面夜风骤然逆流,水雾狂涌暴涨,白茫茫的浓雾瞬间吞裹整艘大船,将船身彻底隐匿。
这是夷月族失传的蔽天大术,能遮形、隐迹、乱视听、迷水运。
方才还清晰对峙的江面,瞬息白雾沉沉,咫尺难辨人影。
萧凛立在船头,望着骤然升起的无边雾障,心头骤惊,瞬间洞悉诡计。

不好!是调虎离山!
他中计了。
澹台烬根本不在乎落水的黎苏苏,方才那一脚,根本不是泄愤,是刻意制造的破绽。
只为引他全军分心、乱他阵脚!

全军归阵!拦住商船!!
萧凛厉声怒吼,声色震怒震彻江面。
可已然晚了。
浓雾之内,兰安手势决绝,沉声传令。

起锚!转舵!乘风突围!
月影卫尽数动作利落,常年潜行作战,早谙突围战术。船帆尽数张满,借着骤然变向的夜风,商船如同暗夜利箭,劈开江水,顺着雾层缝隙,狠狠冲破水师松散的包围圈。1
大大,这章好精彩,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