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还真来了？雨这么大。”他起身，很自然地接过她滴着水的伞，放到门口的伞架上。

“嗯，正好卡在一道题上，出来透透气。”南晓意解释道，用手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额发。

“喝点什么？热可可？”鹿衡问，语气熟稔。

南晓意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窗外是白茫茫的雨幕，整个世界都被雨水冲刷、隔绝，只剩下书店里这一方温暖安宁的小天地。钢琴曲缓缓流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香气。

鹿衡很快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可可，放在她面前。“小心烫。”

“谢谢。”南晓意捧起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她看了一眼他摊开的书，是物理竞赛的进阶内容，“你还在看这个？不是都保送了吗？”她听说鹿衡已经拿到了B大物理学院的保送资格，只是还需要参加高考走个过场。

“兴趣而已。”鹿衡合上书，“而且，万一你以后问我更难的题，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南晓意脸一热，低头抿了一口可可，甜暖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雨天的寒气和心头的焦躁。

他们没有过多交谈，各自看了一会儿书。雨声哗哗，成了最好的白噪音。南晓意之前卡住的数学题，在这样的氛围里，思路竟然清晰了起来。她拿出草稿纸，重新演算，很快找到了关窍。

“解出来了？”鹿衡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见她神情舒展，便问道。

“嗯。”南晓意有些高兴地点点头，把解题思路简单说了说。

鹿衡认真听完，点点头：“很巧妙的转化。你的数学思维其实很好，就是有时候容易钻牛角尖。”

被他肯定，南晓意心里泛起一丝甜意。她鼓起勇气问：“你呢？好像没什么能难住你。”

鹿衡摇摇头，笑了：“怎么会。我也有怕的。”

“怕什么？”

鹿衡沉默了一下，看向窗外密集的雨幕，声音轻了些：“怕……让一些人失望。怕自己选的路，走到一半发现是错的。怕……抓不住真正想要的东西。”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南晓意，但南晓意却觉得，他话里有所指。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音乐。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距离很近，近到南晓意能看清他睫毛上方一小块被灯光照亮的光晕。

“你觉得，什么才是‘真正想要的东西’？”南晓意轻声问。这个问题也困扰着她很久了。A大，经济学院，是父母的期望，似乎也应该是她的目标。但这是她“真正想要”的吗？她不确定。

鹿衡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专注，很认真。“我不知道别人怎么定义。对我而言，大概是……能让自己内心平静、觉得值得、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努力的东西吧。”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物理之于我，解题时的快感，理解规律时的豁然开朗，那种感觉很踏实。”

“那……如果那东西，不只是‘东西’呢？”南晓意问出口，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暧昧，心跳骤然加速。

鹿衡深深地看着她，眼神深邃，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在玻璃上，也敲打在南晓意的心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那我会更努力，更小心。因为‘人’比‘东西’更珍贵，也更容易……失去。”

他的话语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南晓意避开了他的视线，耳根发烫，捧着可可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雨，不知何时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雨好像小了。”南晓意看着窗外说，声音有些干涩。

“嗯。”鹿衡也望向窗外，“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雨丝细细密密，不再需要撑伞。他们并肩走在湿润的街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光亮的地面上，靠得很近，近到影子几乎重叠。

这一次，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仿佛在彼此确认，在这条通往未知考场的孤独道路上，他们并非独自一人。

送到小区门口，南晓意停下脚步。

“谢谢你。”她说，这次不只是谢那杯热可可。

“不客气。”鹿衡看着她，眼神温柔，“最后几天了，别想太多。按自己的节奏来就好。”

“你也是。”

“南晓意。”在她转身前，鹿衡忽然叫住她。

她回过头。

路灯的光晕里，少年的眼神明亮而坚定。“等考完了，我有话想对你说。很重要的话。”

南晓意的心，因为这句话，重重地、甜蜜地跳动起来。她看到了他眼中的郑重，也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她没有问是什么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小区，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她知道，雨幕下的这次靠近，和那句关于“重要的话”的约定，已经将某些模糊的东西变得清晰。高考依然是横亘在前的最重要关卡，但过关之后，似乎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在等待着他们。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专注地、稳稳地，走过这最后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