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南晓意抿着唇，也赶紧蹲下身收拾。两人的手在捡同一张试卷时不小心碰到了一起。南晓意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鹿衡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将那张试卷拾起，熟练地将所有试卷整理好，还特意用手掌压了压卷起的边角。

“给。”他把整理好的一叠试卷递还给南晓意，动作很自然，没有再看她，目光扫过试卷最上面一页的名字和分数，“字写得挺好看。”

那是南晓意的试卷，右上角用红笔标着醒目的“148”。

南晓意接过试卷，低低地道了声谢，这次声音更小了。她不敢再看鹿衡，抱着试卷几乎是逃也似地冲进了自己班级的后门。

回到座位上，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窗外的蝉鸣似乎更响了，吵得她有些心烦意乱。她将试卷放在讲台边，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下节课要用的数学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刚才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播放。鹿衡带着笑意的眼睛，他弯腰捡试卷时衬衫背部微微绷紧的线条，还有那句“字写得挺好看”……他是什么意思？单纯的礼貌？还是……

南晓意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怎么可能。鹿衡那样的人，身边从来不缺女生的关注，怎么可能会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大概只是恰好遇到，顺手帮个忙而已。自己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数学公式上。然而，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三班就在他们班的斜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楼梯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三班的后门和一部分窗户。

什么也看不到。南晓意收回目光，心里有些莫名的空落落。

接下来的几天，南晓意发现自己似乎总是能“偶遇”鹿衡。

早上在校门口的值周生检查时，他会恰好排在她旁边的队伍；中午在食堂，她刚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抬头就看到他端着餐盘和几个队友说笑着从旁边经过；甚至下午去图书馆还书，也能在书架尽头瞥见他高大的身影。

每一次，鹿衡都会对她点头示意，或者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南晓意开始时只是慌乱地点头回应，后来渐渐也能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高三就这么几个班，活动范围也就这么大，碰见很正常。但心底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真的只是巧合吗？

周五下午的体育课，一班和三班恰好是同一节。自由活动时间，南晓意和几个要好的女生坐在篮球场边的树荫下聊天，看着男生们在球场上奔跑跳跃。

鹿衡无疑是场上最耀眼的一个。他运球突破的动作干净利落，起跳投篮的姿势标准而优美，进球后会和队友击掌，脸上带着自信飞扬的笑容。阳光洒在他汗湿的头发和手臂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哇，鹿衡真的好帅啊！”旁边的女生小声惊叹。

“是啊，成绩又好，打球又帅，听说家里条件也不错。”

“可惜眼光太高了，都没见他对哪个女生特别关注过。”

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南晓意安静地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身影。就在这时，鹿衡投进一个三分球，转身回防的瞬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场边，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南晓意所在的方向，停留了大概一秒。

南晓意的心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系其实并没有松开的鞋带。等她再抬起头时，鹿衡已经跑远了，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但那种被目光锁定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教室。南晓意收拾好书包，和同桌道别，独自走向车棚。她的自行车是一辆半旧的粉色女式车，停在车棚的角落里。

她刚打开车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南晓意。”

她回过头，看到鹿衡推着他那辆黑色的山地车，站在几步开外。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轮廓晕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有事吗？”南晓意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鹿衡推着车走近几步，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你的英语笔记本，下午在图书馆，好像不小心混在我的书里了。”

南晓意一愣，接过那本笔记本，封面上确实写着她的名字和班级。“谢谢……”她确实下午去了图书馆，但完全不记得笔记本是怎么混进去的。

“不客气。”鹿衡看着她，眼神坦荡，“回家路上小心。”说完，他长腿一跨，骑上山地车，很快汇入了放学的人流中。

南晓意握着那本失而复得的笔记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一丝凉爽，却吹不散心头的迷雾。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那么三次、四次呢？

鹿衡他……到底想做什么？

南晓意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出校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第一次觉得，这条走了三年的放学路，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一种陌生而隐秘的期待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而高三最后的日子，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变得不再那么平淡如水了。前方是即将到来的高考，是沉重如山的压力，但在这一片灰蒙蒙的底色上，似乎突然透进了一缕捉摸不定的光。

她不知道这缕光会引领她去往何方，但此刻，她竟然有些舍不得移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