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结束后,南迟在公寓里走来走去。房间很小,几步就从这头走到那头。他感到一种被困住的感觉,不是被房间,而是被自己的选择,被时茶的选择,被现实的选择。
他走到窗边,看着查尔斯河。河水已经开始解冻,浮冰顺流而下,像破碎的时间。他想,他和时茶的关系,是否也像这些浮冰,曾经是一个整体,现在却被时间的河流冲散,各自漂泊?
手机震动,是导师的邮件,催促他尽快提交博士申请材料。南迟看着邮件,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他想要什么?MIT的博士学位,当然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但他真正想要什么?在深夜的实验室里,在堆积如山的论文中,在孤独的公寓里,他问自己这个问题。
答案并不清晰。他喜欢计算机,喜欢算法的优雅,喜欢解决问题的满足感。但他也怀念和时茶一起的日子,那些简单却温暖的时光——图书馆的午后,修车铺的早晨,电视塔上的日出。那些时光里,他感到完整,感到活着。
而现在,他感到分裂。一部分在美国,追求学术;一部分在中国,牵挂时茶。两部分之间,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二小时时差,隔着越来越不同的生活和经历。
四月,时茶从贵州发来一系列照片。连绵的群山,梯田像绿色的波纹;破旧的校舍,孩子们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但笑容灿烂;皱纹如沟壑的老人,眼神浑浊但依然明亮;她自己,站在土路上,背着登山包,皮肤晒黑了,但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今天走了四个小时山路,到一个只有七户人家的小村子。村里最年轻的人也五十多岁了,年轻人都出去了。一个老奶奶给我煮了红薯,很甜。她说,我是这三年来第一个从山外来的人。”时茶在消息里写道,“南迟,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我工作的意义。这些被遗忘的角落,这些被忽视的声音,需要被听见。而我,可以成为那个传声筒。”
南迟看着照片里的时茶,她站在泥土和贫困中,却像站在世界中心般自信和坚定。他为她骄傲,但也感到一种疏离。这个时茶,和一年前图书馆里那个安静记笔记的女孩,和半年前在他怀里流泪说“我爱你”的女孩,似乎已经不是同一个人。她成长了,蜕变了,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和意义。而这成长和蜕变,发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无法参与的过程中。
“你看起来很快乐。”他回复。
“是的,虽然累,虽然苦,但很快乐。这种快乐不是轻松愉悦,而是一种...满足感。觉得自己的工作有价值,有意义。”时茶回复,然后加上一句,“但我也想你,很想。有时候在深山里,看着星空,想如果你在就好了。这里的星星特别亮,特别多,像撒了一地的钻石。”
“我也想和你一起看星星。”南迟说,真心地。
“会有那一天的。”时茶回复,“等我完成这个项目,等我回北京,等你有假期,我们一起旅行,去西藏,去新疆,去看世界上最亮的星星。”
“好。”
但南迟知道,这个“好”像一张空头支票,兑现日期遥遥无期。时茶的项目不知何时能完成,他的博士申请如果通过,暑假也要留在实验室做研究。他们的时间,像两条偶尔交叉但大多平行的线,越来越难以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