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九次舒言与茉莉颓废的回到四时钟,他们已忘记为何回来到此处。时希看到他们,一边翻动着自己的册子,册子已写到倒数第二页,上面刚刚写上大大的失败二字。
时希可惜,这个册子要写到头了,太快了。
舒言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一片白色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不知道面前那个坐在时钟堆砌而成的王座上的女人是谁也不知道王座上的女人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她有一双让他安心的眼睛,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她的存在让他觉得安心。
时希准备好了吗,两位?
舒言看着她,想说“准备什么”,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准备好了。”舒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这句话,这个答案不像是从他嘴中说出来,仿佛是从他的体内,他的骨头内发出的。他也暂时不想想这个问题,他好疲惫。
王座上的女人站起身,裙摆上的时钟指针无声地转动。她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舒言脸上扫过,又落在茉莉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但眼底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叹息。
时希这是第三百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并不希望你们迷失。
女人抬起手,两枚金色的钥匙浮现在她掌心。她把钥匙分别递给舒言和茉莉。
时希握住它。它会带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舒言接过钥匙。钥匙沉甸甸的,触感冰凉,但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他已经握过它无数次了。茉莉也握住了属于她的那把钥匙。
当他们喊出咒语,一道时空裂缝凭空出现,时希告诉他们,走进去,他们会去到他们该去的地方。舒言与茉莉两人握住彼此一起走了进去,被裂缝所吞噬。
等他们再次睁开眼,发现此时处于飞机场内,手上拿着两张飞机票——前往s市,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前往s市。
耳边传来传播声“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本站飞往 s市 的 QCHZ0999 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由8 号登机口登机。祝您旅途愉快。”
茉莉是我们的航班吗,要登机了。s市是我们该去的地方吗?
舒言是也不是,我不知道我们该去的地方是s市还是这架飞机上。
茉莉看着他,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质疑这个答案。因为在她的感觉里,舒言说的话就是对的。就像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一样自然。
他们一起上了飞机,舒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此处有一股熟悉感,感觉自己不止一次登上这架飞机,他自嘲一下,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能这是他们的第三百次吧。
当他们坐下的时候,舒言一直往驾驶舱方向看,他只能看到一个身穿机长服饰的人转头和旁边的人交谈着什么。他有想冲上去询问的从动。
茉莉坐在舒言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茉莉你认识他吗?
舒言不认识。但我觉得……我应该认识。
舒言继续四处张望——客舱里坐满了人。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两个结伴出游的大学生。舒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每扫过一张脸,他的胸口就沉一分。他说不清那是为什么。
舷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射出来,把天空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茉莉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很安静,像一幅画了很久的画。
“舒言。”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舒言沉默了很久,久到云层遮盖阳光。“赎罪。”他说。他们可能是来赎罪的。
他不知为何自己会想到赎罪这个词,这个词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也不知道的门,他有点想哭。
茉莉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是红的。
“舒言,我想不起来任何事情。”她的声音微微发抖,“我想不起我的父母,想不起我的朋友,想不起我是谁。但我记得你。我只记得你。”
舒言握紧了她的手。“我也记得你。”他说,“我只记得你。”
飞机忽然颠簸了一下。客舱里的灯光闪烁了一瞬。一些乘客发出轻微的惊呼,但很快平静下来。空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平稳而专业:“各位乘客,飞机遇到气流颠簸,请系好安全带,不要离开座位。”
他感觉到一阵眩晕——不是飞机颠簸造成的眩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时间本身的震颤。他猛地抬头看向驾驶舱。
茉莉怎么了
舒言不知道。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事情。
舒言茉莉我们飞了多长时间了
茉莉刚过16分钟,到s市还有一段时间。
飞机再次颠簸。这一次比上次更剧烈。
舒言被撞的有些颠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安全带。他没有系。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系。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件事。
茉莉伸手帮他系上了安全带。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
舒言谢谢你,茉莉
茉莉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容,只是一个无声的“不用谢”。
飞机开始剧烈颤抖,他们进去了雷暴区。
舷窗外的云层变成了灰色,阳光消失了。客舱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氧气面罩从头顶掉落下来,在过道里摇晃。乘客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把婴儿紧紧搂在怀里,老人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祈祷,两个大学生抱在一起,有人在边写遗言边流泪。
周围的环境嘈杂,所有人都感受了死亡的到来。舒言与茉莉和周围格格不入,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茉莉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茉莉轻轻的开口。
茉莉舒言。
舒言嗯。
茉莉我好像想起来了一件事。
舒言什么事呢?
茉莉我不记得是什么事了,但我记得那件事很重要。重要到我愿意用一切去换。包括我的记忆。
舒言转头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幸福的平静。像是在漫长的跋涉之后,终于看见了终点。他也变得平静下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舒言我和你一样呢,茉莉
飞机开始下坠。
剧烈的失重感席卷了整个机舱。行李架上的行李掉下来,砸在过道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祈祷。一切都乱了。
舒言和茉莉坐在座位上,安静得像两尊雕塑。
他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
“各位观众好,这里是晨间新闻。现在播报一则非常令人伤心的新闻——航班QCHZ0999飞机失事,机上一百五十二名成员无一生还,全部遇难……”
一百五十二人,无一生还。
其中包括两个了不属于任何时间线的人。他们的名字已经被所有人遗忘,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们来这有什么目的。他们的面孔已经模糊在时间的裂缝中。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但他们的手,直到最后一刻,都握在一起,他们记得彼此是谁。
时间公主的四时钟内,时钟的指针同时停了一瞬。
时希坐在王座上,面前摊开着那本薄薄的书册。第三百次的记录页面还是空白的。她握着笔,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她不知该如何评判此次赎罪。
殿内安静的只有时钟转动的声音,谁都会停止,只有时间会一直向前。
良久,她终于落笔。
她写下的不是“失败”,也不是“成功”。仅仅两字的“成功”或“失败”都无法适配这最后一次。
她写的是:
“第三百次。他们忘记了所有,只记得彼此。他们登上了那架飞机。他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们没有阻止任何人。他们甚至不记得为什么要来。”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微微颤抖。
然后她继续写:
“他们死于飞机坠毁。死亡时间:航班QCHZ0999原定坠毁时间。死亡地点:航班QCHZ0999原定坠毁地点。死亡人数:原定一百五十二人。实际死亡人数:一百五十二人。”
她写下最后一行字:
“时间,终于公平了。”
随着时希最后一字的落下,这本册子也写完了。
不见的两人,最终由另两个人补齐。
合上书册,时间公主靠在王座上,仰头望着殿顶那永不停止转动的巨大齿轮。齿轮在转动,指针在走动,一切如常。
“舒言,”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说,“茉莉。你们的罪,赎完了。”
齿轮转动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关于他们的一切,已经被时间彻底抹去,他们最被时间遗忘,别人遗忘他们,他们遗忘自己,但他们记得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