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逆的时间

舒言和茉莉拿着钥匙，相顾无言，舒言不明白为什么茉莉来陪伴自己，他本来已经做好孤身一人的准备了。可茉莉还是来了，他们一起拿着时间之钥，喊出咒语“我等时间的罪人阿，请时间宽恕我们”

时间开始回溯，时间之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舒言与茉莉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那感觉就像自己的意识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然后从自己的身体里拽了出来。他们的意识在无限延展，流动的时间长河中不断翻滚，起伏，过去与未来的片段像暴风雪一样扑面而来。他们在其中抓住了他们即将前往的那一块，瞬间他们的脚踩在了实地上。

舒言与茉莉睁开眼，还没适应周围的环境，耳边已经传来准备登记的机场广播。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本站飞往 s市 的 QCHZ0999 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由8 号登机口登机。祝您旅途愉快。”

他和茉莉站在候机大厅的玻璃幕墙前。窗外，一架银白色的客机停在廊桥旁边。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将茉莉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一时之间，他有些恍惚，仿佛他们不是来赎罪的，而是和千千万万的普通旅客一样是去旅行的。可是他知道，他们和别人不一样。

茉莉舒言，就是这架飞机，我们的目的地

舒言我看到了，茉莉

舒言QCHZ0999。二十四年前，这架由A市起飞，仅仅飞了二十五分钟的飞机。机上共一百五十二人，无一生还——不，原本应该无一生还。是十三岁的我，用时间魔法强行救出了两个人：齐娜的父亲，这架飞机的机长；齐娜的母亲，这架飞机的乘务员。

今天，他要前往这架飞机，去阻止十三岁的自己。

茉莉不要这么说当时的自己，舒言

舒言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机票。两张纸质登机牌，是时希用时间之力伪造的，在这个时间点完全真实可查。他们的身份是普通乘客，一对年轻夫妇。

他攥紧登机牌，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脚步。

整个登机过程很平静，像无数次那样普通。

舒言刻意放慢了步伐，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那两个结伴出游的大学生——一百五十二条会在今天终结的生命。他无法告诉他们，这是一趟必死之旅，请不要前往。他告诉自己，他不是来救这些人的。他回来，是为了让一切按照原本的命运发生。

让齐娜的父母和其他人一起离去。

舒言与茉莉在客机内坐下，茉莉坐在他旁边靠窗的位置。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住了他的手背。

飞机开始起飞，滑行。

就在此时，舒言看到了他们。

齐娜的父亲从驾驶舱探出半个身子，和乘务长低声交谈。齐娜的母亲站在客舱前部，正在做起飞前的最后一次安全检查。

舒言看着他们，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见过他们很多次——在齐娜的手机相册里，在齐娜家的客厅里，在齐娜发来的大学毕业典礼的照片上。但那都是“被救下之后”的他们。而眼前的两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该何去何从

舒言用力闭上了眼睛。

茉莉你还好吗，你的手怎么变得这么凉？

舒言没事。按照时间，年轻的我会在起飞后十五分钟出现。他会在飞机遇到第一次气流颠簸时施放时间冻结。我们必须在他出现的时候，阻止他们带走齐娜父母。

起飞后的前十分钟，人们有说有笑，一切正常。

时间一分一秒的溜走，突然，机身像是被什么击中，开始摇晃，他们遇到了雷暴，他们活下去的几率不大了。客舱开始变得混乱，周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写自己的遗言。唯有他们像是旁观者，没有慌乱，只有冷静。茉莉在此时开口：“舒言，还有一分钟，我们就要见到过去的你了。”舒言拿出来怀表，开始倒数最后一分钟，当时间走到了第十五分钟，他感觉到一阵熟悉的眩晕。

时间在震颤

他看到了在驾驶舱的自己，听到了当时的自己说出的那句“叔叔，你们这架飞机马上就要失事了，我带你们回到齐娜身边！”

年轻的舒言使用了时间冻结，冻结了全舱的人，现在舒言和茉莉瞬移到到驾驶舱，抓住了齐娜父母的另一端。

年轻舒言你是来阻止我的？

舒言对

年轻舒言你不会成功的。（少年的声音很轻，但异常笃定），因为我说过我不会再让齐娜是一个人，我会改变她的命运，再也不让她哭泣。你也不愿意看到我们的朋友再一次失去父母。在我的记忆里，我成功救下了齐娜的父母。如果我失败了，你就不会站在这里。

舒言心颤了一下，但很快稳定了。“你不能这样，这样对这架飞机上的其他不公平！”舒言伸手去抓他的手腕。但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年轻自己的皮肤时，一阵剧烈的刺痛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他闷哼一声，本能地缩回了手。

时间反噬，他抱头痛哭，他忘了，他忘了——作为被时间排斥的“罪人”，他不能直接触碰时间线内的“活人”。

年轻的舒言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对不起。”少年说，“但我答应了我的朋友，我会带回她的爸爸妈妈。”

年轻的舒言带走了齐娜的父母，时空的裂隙关闭了。

舒言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纠正自己的错误，可他的身体像被定住，他意识到了他永远无法纠正自己的错误，他们都是时间上的一环。

茉莉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但她的触碰没有让舒言感到刺痛——她是唯一一个和他一样被时间遗忘的人。

“失败了。”舒言的声音沙哑。

“……嗯。”

“我什么都做不了。”

茉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舒言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静止的世界，所有人的脸上有惊恐，有不甘，有淡然，有……

舒言走吧。

他们重新开启了时间之门，金色的光辉撒在他们身上，他们走进门内。

飞机恢复了运行。

十分钟后，这架飞机上的一百五十人，无一生还。

另一边，时间公主的四时钟内，舒言和茉莉颓废的在一旁。

殿内的时钟滴答作响，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时希坐在由无数时钟堆叠而成的王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时希失败了。

舒言是，我阻止不了他。十三岁的我太于固执了，他不听任何人的话，认定的事一定要做到。而且我不能碰他——时间反噬让我——

时希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时希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从王座上站起身，裙摆上的钟表装饰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走到舒言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不，现在已经是青年了。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自责。

时希你知道这是你第几次来我这里吗？

舒言很疑惑，为什么时希要这么问自己

舒言什么。

时希你每一次失败之后，都会回到这里。你会忘记一切，然后颓废地坐在地上，再次回到过去赎罪。每一次你都会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决定。每一次你都会失败。然后你回来，忘记，重新开始。

舒言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舒言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没有这些记忆。

时希抬起手，指尖浮现出一本极薄的书册，名为《赎罪录》。她随意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行字——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

她把书册递到舒言面前。她要让他自己看清楚。

“第两百九十八次。”时希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钟声一样敲在舒言的心上，“这是你第两百九十八次回到过去。前两百九十七次，全部失败。”

“你不记得，因为每一次失败后，时间裂缝会吞噬你的记忆。”时希合上书册，“你们的记忆是燃料，用来修补被你们撕开的时间伤口。毕竟，赎罪是有代价的，每一次循环，你们都会失去一部分自己。你还能记住你父母的样子吗？你的朋友们？你的过去？”

舒言想反驳她，我记得的，我记得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的事业，可是他越是拼命想证明，他越是记不得自己的事情，父母的脸像被水泡发的照片，变得斑驳，看不清，他的朋友，他不记得和他们的美好日常。

他猛地转头看向茉莉。茉莉在他身边，脸色同样苍白。她的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你也不记得了。”这不是疑问，是陈述。他心疼的抱住茉莉

舒言为什么，为什么茉莉的记忆也会消失，她不是和你一样也是仙子吗，你为什么要抹去她的记忆，我一个人赎罪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拉上她？

时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属于时间本身的、绝对的公平。

时希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如果就用你一个人的记忆作为燃料，燃料早就用完了。茉莉仙子在决定陪你一起的时候，我就告诉过她，时间面前，众生平等，没有仙子，人类之分，无论什么结果，你们两共同分担。

沉默。殿内的时钟滴答作响，像某种古老的心脏在砰砰作响。

时希你们的记忆能量所剩不多了，只够支撑两次回溯，我每次都会和你们说你们的能量还能用多少次，你们每次都说要再次尝试，你们知道你们这样让我想起了什么吗。

舒言摇了摇头。

时希时间，时间就是这样。不可逆，不可改，永远向前。你们就像时间本身——固执、愚蠢、永远不会吸取教训。

时希还有两次机会，你们还要继续吗？哪怕最后结局都是一样重复。

他们沉默了很久。殿内的时钟依旧滴答作响，像一条永不停歇的长流。

舒言我选择继续，这是我的罪

茉莉紧握舒言的手。

茉莉这不仅是他的罪，也是我的罪，我们选择一起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