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梨花木的小几原是前朝旧物,光润如玉,更衬得四姑娘韩抒元懒懒倚着的样子,像一枝被春风误折的早梅。她支着颐,罗袖滑落半截,露出腕上一对细银镯,轻轻碰在木纹上,发出极脆的声响:"母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昨日还答应要买果子吃的。"
吕氏正低头剥一只朱栾,指甲盖大小的一片,黄澄澄的皮慢慢卷起,露出里头莹白的瓣。她听了女儿的话,不禁一笑,偏过头来,灯火在她犹带少时风致的面上镀一层暖光:"你爹爹一会儿该就回来了,偏你这样馋。"
又朝身后立着的侍女云初道:"你打发人去问问,瞧着这个时辰,主君也该下值了。莫不是衙门里又有事绊住了?"
云初应了声"是",便撩了湘竹帘出去。帘子落下来时,穗子上的玉珠子轻轻碰在一处,细响如雨打残荷。韩抒元听着那声响,没来由地想起些什么——珠帘,帐幔,还有指尖触到的冰冷丝绦,可那印象太快了,像水面上掠过去的一只鸟,她想抓,已经没了影。
吕氏将剥好的朱栾递了一瓣到她嘴边:"你也该收收心,过些日子就要回汴京了。让你祖父瞧见你这般泼皮样,还不知要怎样说你呢——"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靴声,云初打帘进来叉手道:"大娘子,主君回来了。"
韩抒元像一只雀儿,从榻上弹起来,几步扑到门口,正撞进韩忠彦怀里。她仰着脸,鬓边的一粒米珠因动作急了些,斜坠在鸦青的发上:"爹爹,咱们要回汴京了对不对?能见到大姐姐、二哥哥和三哥哥了罢?"她扳着指头数,"抒元可是有好些日子没见祖父祖母了。"
韩忠彦垂目看着幺女,她生得这样单薄,早产时养下的底子,纵是用了多少珍材好药,到底比旁人清减些。他伸手替她将那颗坠歪的珠花正了正:"是,再过几日便启程。母亲前儿还递了信来,问你身子可好些了。"
暮色漫过窗棂时,菡萏院里点起了一盏明角灯。吕氏亲手点了一碗云脚极密的茶递给韩忠彦,茶汤在定窑白盏里漾出青青的纹:"官人,朝姐儿再过得些日子就及笄了,我给她相看了几户人家,这是帖子,你过目。"
韩忠彦接过来,就着灯火看了几行,指腹轻轻摩过纸面:"此事不急,待回了汴梁,禀过父亲母亲再做商议。"他抿了一口茶,茶沫在唇边沾了一点,"倒是抒元,今年也十一了,回京之后该寻个教养嬷嬷。她自小在任上养着,规矩上怕是松散了些。"
吕氏偏过头,烛光将她的侧影描在墙上:"那孩子体弱,我是怕嬷嬷太严,拘着她了。等见了母亲,听听她的意思罢。也不知朝姐儿他们几个书温得如何了,这些年不见,心里总惦着。"
"母亲信里说,三个孩子都孝顺,书也好好温着。"韩忠彦放下茶盏,瓷底碰在几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那声响让韩抒元忽然顿住了——她不记得在哪里听过相似的声音,瓷盏落在木面上的那一声轻叩,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一道门,或者一道旨意。她眨了眨眼,那念头又散了,像一粒落入深水的石子。
知瑾阁里,灯火也亮了。阁名取自"怀瑾握瑜"之句,是吕氏当年亲自拟的,盼这孩子心性如玉,不被尘浊所染。帘子掀开,江碧端着漆盘进来,盘上搁着青瓷药碗,旁边一小碟蜜饯,映着灯火,琥珀似的。她后面跟着山青,手里提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煨着羊乳,微微冒着热气。
"四姑娘,药熬好了,趁热喝罢。"江碧将药碗放到几上,"蜜饯果子也备下了,是今儿新渍的梅子。"
韩抒元靠在引枕上,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汁,药气氤氲上来,有些苦,又有些涩,是这些年闻惯了的味道。她摇了摇头:"不必蜜饯了,怪是粘牙的。左右也不是才喝了一两日。"端起来,一气灌了下去,苦意从舌尖漫到喉底,又渐渐化开。她忽然想起,有一回她也是这样喝药,但身边的人不同——不是江碧,不是山青,是个说着生硬官话的侍女,端来的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皱了皱眉,那画面就暗下去了。
山青来收药碗时,顺口道:"今儿厨房做了金丝肚羹和桐皮熟脍面,姑娘都没用几口。新来的厨娘原是会仙酒楼出来的,擅做小食,我做了一碟泡螺,姑娘尝尝?"
"泡螺。"韩抒元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碟中那些小小的、乳白色的点心上。她拈起一颗,指腹触到那绵软的表面,忽然觉得掌心发凉。这甜食她应该常吃的,可那一瞬间她竟不确定——她好像很久很久没吃过了,久到她想不起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将那颗泡螺送入口中,羊乳的甜香在舌尖化开,软得像一场旧梦,可她尝着,心里却一片冷。
她不知道这冷从哪里来。她只是忽然想起一个画面:自己坐在一张陌生的榻上,面前也有一碟这样的点心,她伸手去拿,指尖却抖得厉害,碟子翻了,乳白色的小东西滚了满地,有人用她听不懂的话呵斥她。那画面模糊得像被水洇湿的字,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屈辱感,却清晰得像一道新添的疤。
"羊乳热好了。"山青又从帘外进来,端着一盏白瓷碗。暖意从那碗壁渗出来,熏着她的指尖。
韩抒元接过来,双手拢着那盏碗,暖意从掌心漫上来。她慢慢喝了几口,忽然问:"山青,你知道汴京的冬天冷么?"
山青一愣,笑道:"姑娘怎么问这个?汴京的冬天自然冷的,不过比咱们这儿好些,屋里有地龙,炭火也足。"
"哦。"韩抒元低下头,羊乳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方才那一瞬,眼前分明是漫天大雪,雪落在她肩上,沉得她直不起腰来。四周是毡帐和听不懂的歌声,她缩在一角,手里捧着一碗凉透了的羊乳,碗沿上有一道裂纹。她说不上来那是梦还是什么,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将羊乳慢慢喝尽了,将碗递回去,靠在引枕上。待山青、江碧并小丫头们都退出去,灯被吹熄了一盏,只余门口那盏小灯,一豆微光笼在纱罩里,将影子拉得长长的。
万籁俱寂。韩抒元睁着眼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一丝睡意也无。她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真切。是真的。她掐自己,疼;她咬住唇,也疼。不是梦。
她想起方才喝药时脑海里闪过的那些片段。那个端药来的人,那道碗沿上的裂纹,还有呵斥她听不懂的语言——那不是梦,她知道。那曾是她日日经历的事。她被封了秦国公主,北行和亲,辽国的风雪她受了十几年,最后是在哪里咽的气,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冷,彻骨的冷,从脚底一直冻到心口。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汴京城里那一道圣旨。递上去的奏章,进宫说动皇后的那位夫人,还有殿上轻轻的一声"准"——这些人事,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命,牵着她咽气那一刻嘴角凝住的最后一粒冰霜。
可她没有证据。她甚至说不清那些人是谁。她只在方才父亲提起"汴京"二字时,脑海中极快地闪过一个名字,像灯花爆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灭了。
她会想起来的。她有的是时间。
窗外月色清寒,照在知瑾阁的檐角上,像覆了一层薄霜。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预备阖眼。可那些残破的画面不肯放过她——某一回她摔倒时溅到裙裾上的泥点,某一只手捏着她下巴迫她抬头的力度,某一道关上门时最后一缕透进来的光。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裹住,沉下去,沉下去,沉到那片她再熟悉不过的、冰冷的黑暗里。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嘴唇翕动了一下。声息太微,没有人听见。
窗外,月亮正慢慢移过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