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京城的春来得迟,却冷得彻骨。
正月里,朝堂上参劾廉亲王的折子便如雪片般飞进养心殿。到了三月,圣旨一道接一道:削双俸、撤议政、除黄带子、黜宗籍……最后,那道最重的旨意落下,廉亲王胤禩革爵,圈禁于宗人府高墙之内。消息传出的当日,京城阴云密布,仿佛连天都压低了三分。
卿青就是在那样一个阴沉的午后,收到了弘旺托人辗转递来的密信。信上只有寥寥八字:父陷身危,勿以我念。”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是少年人被逼到绝境时的嘶吼与克制。卿青捏着那张薄纸,站在钮钴禄府邸窗前,看着院中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颤抖,忽然想起年世芍说过的话,廉亲王一系,迟早要被清算。
而年家的崩塌,比廉亲王更快、更惨烈。
年羹尧三月里被贬为杭州将军,四月再贬为闲散章京,到了七月,竟被连降十八级,黜为城门守卒。九月,一纸九十二款大罪的诏书颁下,赐令自尽。其长子年富斩立决,其余十五岁以上男丁流放边陲,妻女虽得归家,却已是戴罪之身。
卿青再见到年世芍,是在年家女眷被遣返的前夜。她们仍约在马场旁那间小屋。年世芍一身素白,坐在昏暗的灯下,手里攥着一枚年世兰从前赠她的翡翠耳坠,指尖掐得发白。
“我姐姐……她不会自尽的。”年世芍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她那样骄傲的人,宁可站着死,也绝不会跪着接那杯毒酒。皇上逼她,我信。但她的死,绝不止是皇上的意思。”她抬起眼,眼底是血丝,也是淬了冰的恨意,“云曦,你信吗?一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贵妃,会甘愿在灯下孤零零地喝下那杯鸩酒,连一句辩白都没有?”
卿青无法回答,她想起前世年世兰死前甄嬛曾私下去见过她,想起甄嬛在宫中愈发肆意猖狂,想起皇上眼底那抹对年氏一族近乎残忍的决绝。
“你要如何?”卿青轻声问。
年世芍缓缓将耳坠收入怀中,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那是年羹尧妻族一脉底下包衣的户籍,上面有一个新名字:红芍。
“我走了嫂嫂的路子,明日便以包衣佐领下籍女的身份,入宫为宫女。”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倒要看看,那宫墙之内,到底是谁的手,逼死了我姐姐。是皇上?是皇后?还是……别的什么人。”她顿了顿,看向卿青,眼底有一丝近乎悲怆的亮光。
卿青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上前一步,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两个女子,在摇曳的灯火下,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约定。
年世芍入宫那日,春雨终于落了下来,细密冰冷,打湿了京城的青石板路。卿青站在远处街角,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随着一队低眉顺目的宫女,消失在宫门里。而宫墙之内,红芍,曾经的年世芍,正跪在储秀宫的青砖地上,低头听掌事姑姑训话。她垂着眼,掩去眸底所有情绪。
她不信年世兰会甘愿赴死。
她要找的,不止是逼死姐姐的凶手,更是这深宫之中,另一双藏在暗处、推波助澜的手。
她拢紧披风,踏着满地冷雨,一步步走回钮钴禄府邸,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