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话音未落,便听一位侍女来请自家主子,一脸戒备得看向那名女子。“你家小姐是谁?”
卿青看看来人的打扮像是沛国公府的,又想起前些日子,心下有了打算“扶桑,既然有佳人相邀,自然不好推辞。”
孟静娴一袭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端坐在暖阁的紫檀木圆桌旁,笑容温婉,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得体疏离。她亲自为卿青斟了一杯热茶,氤氲水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云曦格格今日肯赏脸,静娴甚感欣慰。”孟静娴声音轻柔,指尖却不着痕迹地拂过定窑白瓷茶盏的边缘,“宫外虽自在,到底不如宫里热闹。尤其是上元佳节,阖家团圆,想想从前在宫里陪着娘娘们看灯宴饮的光景,竟有些恍如隔世了。”
卿青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旗装,未施浓妆,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愈发出尘。她听着孟静娴的话,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搭,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孟小姐说笑了。如今你已是先帝亲赐的果郡王侧福晋,身份尊贵,这阖家团圆四字,你倒是比旁人更有资格说了。”卿青语声清浅,不卑不亢,“至于热闹,我倒觉得,如今这宫外的一方清净,比宫里那处处是眼线、句句是机锋的热闹,要强上百倍。”
孟静娴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自然听出了卿青话里的刺,那果郡王侧福晋的身份,是圣旨赐婚,却也是一道枷锁,更何况,她还要等那三年的孝期结束,才能名正言顺地踏入果郡王府。而卿青口中的清净,又何尝不是在提醒她,是先帝亲封的乡君,不必困于深宫,也不必急于攀附谁。
“格格倒是豁达。”孟静娴收敛了心神,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红珊瑚手串,推到卿青面前,“这是王爷从前在西南游历时得的,色泽纯正,我瞧着与乡君甚是相配,便做个今日相聚的念想吧。”
卿青垂眸看了一眼那手串,红珊瑚艳如血,是前世甄嬛最爱的饰品。她想起弘旺,那个曾在她回摆夷旧居时,一路护送,在篝火旁为她烤肉的少年。弘旺不像弘历那般深沉难测,他的喜欢是明晃晃的,是草原上的风,是烈酒,是她心底一处不为人知的柔软。
“红珊瑚虽好,到底太扎眼了些。”卿青轻轻将手串推了回去,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孟静娴,“孟小姐,你是聪明人。圣上赐婚,是恩典,也是规矩。三年守孝,是礼法,也是时机。你我各安天命,又何须在此虚与委蛇,试探彼此呢?”
孟静娴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变。她没想到卿青会如此直白,将那层温婉的窗户纸一语捅破。
卿青却已站起身,就着窗外的灯火,理了理衣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今日多谢孟小姐款待。上元节灯火虽美,却也容易灼伤人眼。我啊,还是更喜欢暗处看灯,清清静静,也看得更真切些。告辞。”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步履轻盈,裙裾曳地,如同一朵青色的云,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街上的夜色与灯火之中。
孟静娴坐在原地,看着卿青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收起了桌上的红珊瑚手串,指尖捏得发白。她身边的丫鬟低声道:“小姐,这云曦格格……也太不识好歹了。”
孟静娴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她不是不识好歹,她是底气太足。钮钴禄家养女的身份,姐姐又是宫里的熹妃,还有……圣祖爷当年那未成的赐婚心思。她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没再说什么。
上元节的喧嚣仿佛一瞬间被隔绝在了门外。卿青走酒楼,夜风带着料峭寒意,吹散了她鬓角的微汗。她抬头,望向远处皇城方向璀璨的灯海,又仿佛透过那灯海,看到了更远的、属于她自己的未来。她拢了拢披风,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化作一抹真切的、带着冷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