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昏沉沉的睡着了，做了个漫长的梦。梦到前尘往事很小的时候，父母毫不犹豫的把她抛弃到荒郊野岭，骂她是祸害人的天煞孤星，任由她在那么偏远的地方自生自灭，她心里一片死灰准备等死的时候，有人出现在她面前，替她解开身上绑着的麻绳，温声问道：“小姑娘，侬叫什么名字。”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见他眉眼温和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烦，她才低低的答道：“我没有名字，我父母说我是害人精，死了最好。”男人一怔，随后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温声说道：“不如这样吧，侬就跟我一个姓氏，姓陆，字尔来，小名尔尔，行不行。”

有了名字的陆尔来心里非常复杂被男人带回了家，坐上车的时候她还有些不自在，陆尔来从小到大就没做过这样好的车，全身紧绷着很紧张，小心翼翼的试探：“先生，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男人心平气和的看她一眼，和和气气的回答道：“陆昱晟。”就这样她就成了陆家的一份子，入了陆公馆，改头换面，彻底的跟过去了那个自己告别。

陆昱晟带着陆尔来去了永鑫公司，陆尔来看着陌生的一切，还有些紧张不适应，抓住了陆昱晟的手。

“别怕。”他拍了拍她的手，轻声细语的宽慰道。陆尔来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他带进去见了他口中所谓的兄弟，从来没见过大人物的她差点被那三位的气势吓得腿软。

“老三，我说侬可以啊，孩子都生出来了，瞧这小妞长得也好看，白白嫩嫩的。”张万霖坐在一侧沙发上，翘着腿促狭的对陆昱晟笑了笑，目光落在躲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啧，就是胆子小了点。陆昱晟无可奈何的看他一眼：“二哥，这是我路上捡到的孩子，看她实在可怜又没去处，只好收留她。”说罢，他把身后的陆尔来拉了陆尔来，温声道：“尔尔过来认人，不要怕，他们都是好人，坐在中间那位是霍老板霍天洪，你叫他一声大哥便好。”兢兢战战的陆尔来喊了一声：“大哥。”霍天洪眉目难得舒展开来，或许第一次见到小孩，轻轻点了头眼底都带了几分笑意。

“刚刚跟我说话的是张大帅张万霖，叫他一声二叔就是了。”陆昱晟又说道，陆尔来最怕的就是他了，犹豫了半天才喊道：“二叔。”张万霖眉头当即一皱，似乎是不爽，当即又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侬这么怕我，老子有这么可怕吗？胆子小可不行啊，小女娃，以后记得来二叔的张公馆来玩。”

“那位是夏俊林夏师爷，叫一声师爷吧。”陆昱晟说道，在陆尔来的认知里，夏俊林看上去总归没有那么凶神恶煞的吓人，乖乖的喊了一声：“师爷。”夏俊林脸上表情纹丝不动，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后来时间一长，陆尔来也没那么害怕三位大人物，不仅仅待在陆公馆，时而跑去串门，一住住好几天再回来。

大梦一场，陆尔来缓缓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干净的一间房间里，混沌一片的脑子顿时惊醒过来，她练着练着字就睡了过去，肯定还是陆先生……想到这儿她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恨铁不成钢，现在时间肯定不早了，陆尔来翻身下床走向书房，书房桌上乱成一片的纸稿已经被收拾好了，没见到陆昱晟人影，他只好下楼看见陆昱晟坐在沙发上拎着一份报纸看。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走过去，诚恳的跟他道了歉：“对不起，先生，我睡过去了，我回去罚我都抄几篇书，没有下次了。”陆昱晟抬眼看着她，语气平平淡淡没有一丝愠怒的意思：“侬认错倒是认的快”。

陆尔来试探着打量他脸上的表情，低声下气道：“那先生，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她长大了，也有自己的洋楼住，也就没有像以前那样住在陆公馆跟陆昱晟朝夕相处。

“吃了晚饭再走。”他合上手里的报纸，语气不容置疑。陆尔来顺从的答应下来，吃晚饭的时候，桌上的饭菜丰盛，有荤有素还有一锅素汤，一向挑食的陆尔来破天荒的吃了两碗饭，她合理的怀疑陆昱晟是不是按她自己的口味叫人下的厨。夏夜的天色暗的晚它们吃晚饭就在陆公馆的院子里散步，陆昱晟负手站在庭院里，身形挺拔，跟他一对比，陆尔来显得有些散漫，随便找了出干净的地方坐下，跟着他一起张望天边绚烂的彩霞。

“先生，我总觉得一个人如果一旦连一个念想都没有了，就会被生活摧残成摧枯拉朽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但我觉得生活对于普通人和底层人来说就是一种负担和压力，它们吃不饱穿不暖，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个乱世里不能出人头地，还不如死了好。”静默了许久，陆尔来突然轻声开了口，陆昱晟侧头看她一眼：“侬从哪儿看到的这些话。”

陆尔来脸上泛起苦笑来，放在膝盖的手指轻轻一蜷缩：“这都是我自己想的，好比我以前被父母当成灾星抛弃，害的家里唯一的独子惨死，有一段时间我甚至都觉得自己确确实实是个给人带来灾难和不幸的人，在荒郊野岭的时候，我也没抱什么希望活下去，指望有人把我带走。”话音一顿，她对上了陆昱晟有些复杂眼神，弯唇一笑：“当然，陆先生是我的贵人和救命恩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大恩仍然铭记于心，现在我已经彻底释怀以前的事了，不管是灾星也好还是祸害，说到底只是一个名头罢了，我现在总比大多人过得好对不对，这么一想也没什么值得抱怨的了。”

“以前我带着侬回来的时候，侬总是躲在一边不说话，带侬出去见见世面也不愿意，二哥一到我们这儿来，稍微凶了点就能把侬吓哭…”似乎被陆尔来这番话勾起了从前的回忆，陆昱晟眼里带了点笑意，扯起旧事。

陆尔来耐心的倾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听到有些片段还会忍俊不禁毫无形象的捧腹大笑起来，时间过得很快，天色转眼就黑了，吹过来的风很燥热，陆昱晟叫人备车送陆尔来回家，陆尔来跟他告辞，离开了陆公馆坐在了车上，后座的空间够她伸展开四肢，她掐了掐鼻梁，没有感到很疲惫，只是陆昱晟的话似乎还在她耳边回荡，其实很多事她自己都不太记得了，陆昱晟提醒几句陆尔来才能回想起来，时光是无情的，转眼她也从那个自卑唯唯诺诺的小女孩长成了个大姑娘了，陆尔来心里颇有些感慨。

绝境逢生，大抵说的就是当年年幼的她遇到陆先生吧。到了小洋楼，家大门还敞开着，陆尔来大步走进去，院子里亮堂堂的，还有几个下人拿着扫帚清扫院里的落叶和垃圾，见着她脸上立刻带笑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陆小姐。”

这几个年轻看上去稚嫩的小姑娘都是她当年从人贩子手里里买下来的，把她们带回了家给了她们清闲的活儿。陆尔来停下脚步微笑着跟她们寒暄了几句，院子里也没什么垃圾可以扫，她打发这些年轻小姑娘下去休息以后，抬脚往房间走，闷热的不行身上出了汗，她得洗个热水澡。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小桃急匆匆的从厨房另一头冲了出来，翻着嘴皮子对着陆尔来低声说道：“小姐，刚刚那边的有人偷偷翻墙过来跟我说沈渔明天就要回来了，请示你要不要做掉她。”

陆尔来脸上那点寡淡的笑意散了，她当然记得沈渔，那个曾经在学校嚣张跋扈仗以欺负人为乐的狗东西，仗着家大业大在学校里横着走看谁不顺眼就拖出去打一顿，老师也不敢管，毕竟沈家在上海滩也是有名有权的书香世家，说是书香世家，其实很讽刺，她在背地里偷偷查过，沈家人和沈渔都是一丘之貉，做的那些勾当龌龊的很，有什么样的女儿就有什么样的亲人，都是利益在上，踩着人命和骨血上位的。

而小桃口中的那边的人是她近几年培养起来的一群人，这群人混迹最不起眼的位置上，或是车夫，或是擦皮鞋的，也或是买菜买鱼的，这些人都是她的眼线，曾经这些人本来是最底层的劳工，当年法租界爆发了一场惨烈的疟疾，许多劳工染上了病，治病的自然跟不上染病的，染病的越来越多，甚至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码头的直接经营者永鑫公司不肯作出任何补救行为，下了驱逐令，把病的重快要死的通通的赶走，任由这些人自生自灭，那时候的陆尔来第一次意识到人心险恶，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脑子一时发热，把这些年攒的钱偷偷去给那些被赶出去的劳工治病，反正秉持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原则，最后还是死了一大半，剩余的一些人侥幸的活了下来，从那时候起那些活下来的劳工都死心塌地的说愿意跟着她，替她一个人效力办事，他们说什么都干，就算叫他们杀人放火也在所不辞。一夜之间陆尔来从那个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姑娘成长了，冷眼旁观法租界和英租界势同水火的明争暗斗，这两租界水火不容，时不时就要开战，都是狠角色打起来不要命，当然最后遭殃的还是无辜被涉及进去的平民百姓。

在别人眼里她依旧是个没野心的小白羊，可谁知小白羊也能是只小狼披着羊皮在暗地里窥探算计，世界上没有所谓的绝对，有好人自然也有坏人，当然还有行走在善与恶中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