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跳跃的烛光中,越妃的一巴掌甩在了小越侯的脸上。
小越侯不可置信地抬手摸脸,疼痛是次要,更重要的,这般羞辱,已多年未曾受过了。
越妃平静地说道:
疼吗?

小越侯不明所以,诚实地说道:

疼。
越妃寒声道:
若不是替过世的阿父阿母深感不值,我也不愿意打三兄这一巴掌。

我自己都觉得手疼。

小越侯眼睛微闪,略显飘忽,讪讪道:

阿姮你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败露,三兄绝不会牵连你。
越妃蹙眉,嘲讽道:
就凭你?

还有脸说不牵连我。

你的脑子够牵连我吗?

三兄若是有故去大兄一半的智慧,也不至于会做出构陷太子此等愚笨之事来。

小越侯低垂眼眸,略带哭腔地低语道:

我只是不服而已。

我们越氏为圣上一直是舍生忘死,出人出钱,将全族老小的性命全部放在他手上。

可是到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

当初咱们兄妹七人,现在只剩下你我二人,这到底是为了谁?

好好的饶县越氏,本来富足安乐,这吃饱了撑得,非要跟着他们文氏一族去造反。
越妃冷笑一声,打断了小越侯的装模作样:
说得你好像不曾从中获利一般。

我,为一人之下。

你,贵为外戚越侯,锦衣玉食,紫袍金带。

怎就令你不服不忿了?

你想想人霍氏…

小越侯猛地瞪大眼睛,走前两步,急切地说道:

就是因为霍翀,我才看清楚圣上。

如果圣上真的是一个烈性儿郎,他早就应该将凌益一族,贬出城外,给霍君华出气。

可他倒好,他还劝凌子晟父子和好。
越妃冷冷地看着小越侯,轻声说道:
圣上一直都是如此,他只盼人人和乐,亲如一家。

若非圣上如此仁厚,以三兄的所作所为,怕是不知要死多少回了。

小越侯叹了一口气,幽怨道:

阿姮啊,若不是圣上娶了宣氏,你才应该是当今的皇后,咱三皇子才应该是太子。

如今太子虽然洗脱了杀人的嫌疑,可是他私会臣妇的事情,人人皆知,那名声早就让他自己给败完了。

我是越想越不服气,明明三皇子才是他日明君,可就是…

可就是受母族拖累,不得不屈居于一个废物之下。
越妃冷哼一声,讥讽道:
我呸,我可是明媒正娶的原配,不是小妇。

你休要将你的那些委屈强加到我头上。

你想当国舅匡扶天子,我可对当太后没兴趣。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为了三皇子,实则所有的不平都为你自身。

小越侯被说中心思,眼神躲闪,身子微微后仰,悄声后退。
越妃直直盯着小越侯,眼眶微红,怒斥道:
是,我越氏是对圣上有恩,可延迟救援的你没有。

人人都可以替霍侯鸣不平,唯独你不行。

三兄,我问你,当初你为何援助孤城迟到?

可是以瘴气为借口故意拖死霍翀?

小越侯瞪大眼睛,张皇失措,摆手摇头,急切地说道:

没有的事。

阿姮,你…你休要诈我。
越妃满眼失望,皱眉道:
我诈你?

凌子晟这些年,查你查了不少证据。

文修君铸币案,可有你的手脚?

那传令官韩武之死,可是你下的毒手?

他到现在还未与圣上说明,那是因为给我越氏颜面,和给你自首的机会。

我且问你,当初说瘴气有毒,可为何探查的士兵中毒而亡,可马匹却安然归来?

为何军报不见马匹中毒折损的消息,为何?

越妃一句句说出真相,小越侯的神色愈发慌张,他眼眸轻颤,有些呼吸不上来。
空气凝滞,小越侯慢慢平静了下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而后,他冷冷地说道:

是。

当日我接到霍氏传令官的求援,出发的路上,我们得知前方有瘴气,我便派人去查看。

探子回来说,这瘴气并无大碍。

也就是那个时候,老乾安王的军队也赶到了。

你也应该知道,咱们与宣氏的关系素来不和,这老乾安王又是宣氏的舅父。

我仔细一想,如果能拖延老乾安王去救援的时间,那到头来,圣上一定会责骂宣氏。

所以,我便杀了那对探子。
越妃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发一言。
这时,凌不疑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传来:
可宣越两家不睦已久,老乾安王又怎会信小越侯?

凌不疑和文帝突然从屏风后走出,将小越侯狠狠吓了一跳,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微张嘴巴,猛地后退,腿软地摔倒在地。
小越侯虚弱地说道:

阿姮,你害我?!
越妃平静地说道:
我这是在害你吗?

我分明是在帮你。

小越侯咬着牙,一字字挤出牙缝道:

你…你好狠的心…
文帝冷哼一声,斥责道:
要说狠,也狠不过你小越侯。

你老实说,老乾安王为何而死?

凌不疑愤恨地瞪着小越侯,小越侯颤着声音,战战兢兢道:

老乾安王…救孤城心切,于是亲自率领一对人马,去查看瘴气。

可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听他的手下彭坤说,老乾安王因为瘴气中毒,死在了密林中。

但是后来我又仔细一想,这瘴气我查过,对人并无伤害,除非是…
凌不疑紧皱眉头,寒声道:
除非彭坤才是罪魁祸首。

是彭坤杀了老乾安王,夺了宣氏兵权。

文帝心痛无比,疑惑道:
那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孤城城灭啊?

三日之后你们再去,为何这孤城,无力回天呐?

小越侯急忙说道:

陛下,此事臣也不知。
凌不疑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他哀声道:
因为雍王,偷换了军械。

众人惊诧地望向凌不疑,他悲痛地闭上了眼睛,缓缓落下一滴泪来,凄声道:
本可支撑十日的孤城,到最后连两日也没能撑下去。

是你们,因为私心,因为贪念,害死了孤城众多将士,害死了我舅父。

文帝心疼地看着凌不疑,哽咽地说道:
难怪,难怪子晟你…

小越侯闻言,急忙求饶道:

陛下,冤枉啊陛下。

臣虽然当时是在盘算延迟救援,但是臣心里想过,只要孤城再坚持几日,这援军迟早是会到的。

臣虽然有私心,但是从未想过要害死老乾安王,更不可能去调换军械。

陛下,孤城城灭一事,实在是与臣无关。
凌不疑痛心疾首,咬牙切齿道:
若非你故意瞒骗,老乾安王怎么会死?

如果你及时救援,孤城又如何会破?

时至今日,你还觉得自己冤吗?

小越侯仓惶地瞪大眼睛,抬头望去。
凌不疑满是恨意地望着他,文帝和越妃的眼中,也满是失望。
小越侯轻叹一口气,像是认命,又像是另有谋划一般,轻声说道:

律法在此,陛下在此,我小越侯做过的事情,我都认。

敢问陛下,臣能定何罪?
文帝厉声呵斥道:
小越侯,你昔日所为,纵有龌龊,是奈你不得。

但是今日,你联合梁遐构陷太子,还连累了梁尚身死,你又怎么解释?

小越侯哀声道:

陛下,臣只是不满,越氏要娶那…那不知廉耻的五公主。

所以才挑拨梁遐,促成太子与曲泠君私会。

臣本来只是想,诬陷宣氏的名声而已。

可谁知道这个梁遐,他竟然借此机会,将自己的兄长梁尚给杀了。

陛下,臣没有杀梁尚。
文帝被气得头痛扶额,凌不疑冷冷地说道:
你是没有杀梁尚,可梁尚也是因为你而死。

小越侯眼里冒烟道:

这世上,间接杀人者多了,难道都要定罪吗?
文帝勃然大怒道:
闭嘴吧。

越妃心中哀痛,慢慢闭上了眼睛,文帝叹了一口气,沉声道:
朕,念你越氏脑门忠烈,仅剩你兄妹二人存活,朕不杀你。

但是从今日起,褫夺你的爵位,替朕去守皇陵。

凌不疑侧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而后,他紧皱眉头,略带僵硬地将头正了回去,呆愣在原地。
虚空中,到底有什么,那么吸引他的目光?
原来什么都没有,那里,就只是虚空而已。
越妃抬头望去,凌不疑似乎万念俱灰,像是下一秒就会随风散去,她急忙开口说道:
陛下。

陛下如此优柔寡断的处决,真当令阿姮瞧不起你。

小越侯闻言,急忙磕头谢恩道:

谢陛下不杀之恩。
凌不疑隐忍着怒气,隐忍着愤恨,隐忍着泪水,只绝望地望着虚空,牙关紧闭,鼻头微红。
文帝闭上眼睛,朗声说道:
子晟,彭坤一案,朕必定会严查。

今日天色已晚,你还是早点回长秋宫,好好休息吧。

凌不疑不发一言,露出一丝嘲讽来,他轻抬眼眸,满是悲愤又决绝地,望向了虚空。5
要是我,我比凌不疑还疯
“此恨绵绵无绝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