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之内气氛一时滑稽又好笑。
张启山端着那碗浓稠得近乎发黑的汤药,本是打算亲自劝服吴老狗喝下。这方子是众人一同敲定的固本强元重药,药性猛烈、药苦至极,专为压制陨铜残留在他脑中的阴邪戾气,寻常温和汤药早已压不住病根。

身侧的沈念薇已然上前,伸手从容接过那只沉甸甸的大黑碗。
瓷碗入手温热,药气厚重冲鼻,比她日日精心熬煮的调理汤药要浓烈数倍,黑得透亮,一看便知苦涩刺骨。
沈念薇垂眸看着被松松缚在椅上、进退不得的吴老狗,看着他那双盛满无助、默默向自己求救的眼眸,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促狭笑意,柔声开口,语调慢悠悠带着几分调侃:
“大郎,喝药了。”

齐铁嘴当场捂住嘴,憋得肩膀发抖,强忍着不敢爆笑出声;就连素来冷面寡言的黑背老六,眸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唯独被点名的吴老狗,满脸无奈委屈。
他听得懂这句打趣,却偏偏无从辩驳。手腕被布条轻轻束住,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只能定定望着眼前唯一能信任的沈念薇。
纵使满心抗拒这碗吓人的苦药,纵使本能抵触那直冲鼻腔的药味,可只要是她递来的,他便不会拒绝。
吴老狗抿紧唇瓣,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抬起头。
沈念薇微微倾身,稳稳托着碗沿,方便他下咽。
他仰头,二话不说,一口闷下整碗黑漆漆的汤药。
浓烈至极的苦涩瞬间席卷整个口腔,顺着喉咙直直沉落腹中,苦得人五脏六腑都发颤,比他往日喝过的所有草药都要难熬。
一碗药见底,干干净净点滴不剩。
吴老狗猛地偏过头,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脸颊微微鼓起,再也绷不住沉静模样,低低地、连声道:

“好苦……好苦……好苦……”
脚边趴着的三寸钉似乎也察觉主人难受,连忙起身蹭了蹭他的裤腿,喉咙发出轻轻的呜咽声,似在安抚自家主人。
沈念薇看着他苦得蹙眉、五官微蹙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现在有想起什么吗?


好苦!


咳咳,体谅体谅嘛~


没事儿,我这还有方法。
众人看着他这副委屈又老实的样子,厅堂里的笑意迟迟不散。就在这时,齐铁嘴抬手一拍胸口,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摸出一块锃亮的老式鎏金怀表。怀表表盘精致,表链摩挲得发亮,一看便是常年贴身带着的物件。
你这是要催眠?


死马当活马医吧
鎏金怀表在半空缓缓摇摆,清脆的滴答声反复萦绕在安静的厅堂里。
齐铁嘴屏气凝神,语速轻缓悠长,一遍遍地引导着吴老狗沉入心神、回溯过往。他手法稳妥娴熟,是多年摸骨卜卦、引梦催眠的看家本事,可今日试了许久,眼前人的状态始终一成不变。
吴老狗双目微阖,呼吸均匀绵长,看似是陷入了深度放松的状态,可眼底一片空茫,脑海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零碎的画面、半丝过往的残影。
旁人皆是屏息静待,厅堂落针可闻。
一寸寸时间流逝,怀表的光影晃了无数往复,催眠的引导语说了一遍又一遍,结果依旧徒劳无功。
半晌过后,齐铁嘴停下晃动怀表,无奈叹了口气,收起了所有手法。
吴老狗缓缓睁开眼,眸底依旧是一片纯粹的空白茫然,没有丝毫恍然,没有半分悸动。他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古墓险境、同门情谊、过往半生,所有的记忆,尽数被陨铜的诡异力量彻底封存。

“不行。”
齐铁嘴挠了挠头,收起怀表,神色颇为无奈

“浅层催眠完全探不进去,他的记忆不是被掩埋,是硬生生被陨铜磁场彻底截断、锁死了。潜意识里干干净净,一丁点线索都挖不出来。”
这话一出,厅堂里众人神色皆是一沉。
原本抱着几分希冀的尝试,终究还是落了空。

沈念薇看着依旧懵懂无措、下意识望向自己寻求安稳的吴老狗,心头微叹。他心智完好,清醒地知道自己缺失了一整段人生,却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分毫过往,这份茫然与空洞,最是磨人。
吴老狗看着众人凝重的神色,隐约明白自己没能想起任何东西,也不吵闹,只是默默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侧三寸钉的脊背。
齐铁嘴悻悻将怀表揣回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