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氏的倒台,如同搬走了积压在紫禁城上空最厚重的一块乌云。接下来的日子,后宫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皇后安心养病,明玉和魏璎珞等人小心照料着小阿哥,尔晴则是稳守长春宫,而纯妃与娴妃也各自经营……时光在一片祥和中流转,眨眼间便到了乾隆十二年的深秋。
长春宫内的药味经年不散,皇后富察容音自去年生产伤了根本后凤体一直未曾真正康复,需要长期静养,久而久之昔日温柔的眉宇间也笼罩上一层驱不散的忧郁之色。但好在七阿哥永琮却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他的存在,成了皇后心中最大的慰藉,也是中宫地位最稳固的基石。
御花园内,纯妃苏静好正望着远处出神,已经升为娴贵妃的那拉氏扶着宫女的手缓步走来。
“妹妹好雅兴。”娴贵妃语气关切道,“只是怎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可是身子不适?”
纯妃回过神来,摇摇头:“多谢贵妃姐姐关心。只不过是御花园的景色太美,一时看入迷了。”
“哦?”娴贵妃扬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对上纯妃疑惑的眼神,她凑近低声道:“我原以为妹妹不是在赏景,而是在……寻人呢。”
纯妃下意识瞪大了双眼,心中有些慌乱。还没等她开口辩驳,便又听到一句:“你为他费尽心思,他可曾看你一眼?”
扔下这句,娴贵妃不待纯妃反应便颔首示意,优雅地转身离开了。留下纯妃一人站在原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待回到承乾宫,珍儿颇为不解地问:“娘娘,您方才为何要突然点破纯妃娘娘的心思,长春宫对我们……”
娴贵妃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菊花,淡淡道:“本宫又没做什么,只不过说了句实话罢了。纯妃对富察傅恒的那点心思,藏得再深也总有痕迹。这心病还需心药医,一直憋着,迟早要出大事。如今皇后娘娘虽病着,七阿哥却深得圣心,这后宫,太静了也不好。”她也不想对付长春宫,但也乐于看到有人去搅动那一池看似平静的春水。
片刻后,她放下银剪,打算起身去看看四阿哥。她由珍儿搀扶着,透过窗户看着里面正在认真习字的永珹,眼神幽深。她的永珹,也是皇上的儿子啊……
……
娴贵妃的话如同魔咒,日夜啃噬着纯妃的心。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猜忌与煎熬,终于在一日设法拦住了下值出宫的傅恒。
“傅恒大人!”纯妃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紧紧盯着傅恒,仿佛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我有事问你,你……是否心系长春宫的尔晴?”
傅恒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样的问题,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被冒犯的不悦:“纯妃娘娘何出此言?此话关乎尔晴姑娘清誉,还请娘娘慎言。”他下意识的维护,彻底刺痛了纯妃。
纯妃强忍着心痛,目光扫过傅恒腰间仍挂着的络子,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佩着这络子?”
傅恒先是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更是不解道:“这是姐姐皇后娘娘多年前所赠,由她亲手编织而成,臣一直十分珍惜。为何佩不得?”
皇后所赠!十分珍惜!
纯妃只觉五雷轰顶,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原来……原来他根本不知道!原来她这么多年的感情,刻意的避宠,对长春宫毫无保留的支持,全都建立在这样一个荒谬的误会上!她视若珍宝,寄托了全部少女情思的信物,在他眼里只是姐姐给的寻常物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纯妃几欲疯狂,目光猛地刺向身旁的玉壶,果然见她正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惊慌之色。
纯妃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钟粹宫的。殿门在她身后“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浑身冰冷,只剩下傅恒的话在脑海中疯狂回荡。
玉壶见她脸色煞白,神情可怖,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扶着她坐下:“娘娘……”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玉壶脸上,打断了她的话。纯妃用了十足的力气,玉壶被打得踉跄几步,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下意识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温婉的主子。
“玉壶!”纯妃的声音尖利得刺耳,眼中泪水滚滚落下,“你老实交代!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按照我说的把那封书信和络子交到傅恒手中?!”
玉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留下了悔恨的泪水:“娘娘息怒,当年,当年您入宝亲王府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若那时与傅恒大人牵扯不清,传出去对您、对苏家都是灭顶之灾啊!于是……奴婢便自作主张将书信拿出,只将络子夹在皇后送过去的书中交给了傅恒大人……因此他才会,才会误以为那络子是皇后所赠,从而佩戴多年……”玉壶泣不成声,磕头如捣蒜,“奴婢是一片忠心,都是为了娘娘您啊!”
“为了我?”纯妃凄厉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你为了我?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这么多年……我避宠,我守着这活寡,我处处维护长春宫!我以为他一直佩戴着我做的络子!我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原来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是你!是你和富察容音!你们联手毁了我!!”
她将桌上的茶具狠狠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又惊心:“滚!都给我滚!”
玉壶连忙退出去守在门口,心里不知如何是好,只盼着自家主子能熬过去。
殿内只剩下纯妃一人,她呆呆地望着长春宫的方向,那里有她曾经誓死维护的一切。如今,却像个笑话。
富察容音……
你什么都有,家族的荣耀,皇后的尊位,帝王的宠爱,健康的嫡子,如今连我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念想,原来竟也是因你而生……
她闭眼又睁开,流尽最后一滴泪,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你们……都欠我的……”她低声呢喃,“既然我这辈子已经毁了,那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尤其是那个深得圣心的七阿哥!他的存在,就是对她这么多年痴傻付出的最大嘲讽!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纯妃缓缓走到梳妆台,铜镜中映出一张泪痕斑驳却依然清丽的脸。她伸手抚上自己的面颊,指尖冰凉,眼神逐渐凝聚出骇人的冷静。
“玉壶。”她扬声唤道,声音已经恢复平稳。
一直守在门外的玉壶闻声连忙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惧与担忧:“娘娘……”
纯妃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镜中的自己,吩咐道:“伺候本宫梳洗。再让人把这殿里的狼藉都收拾干净。”
玉壶愣了一下,立刻注意到了自家主子的气质变化。
“是,娘娘。”她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上前拿起梳子,为纯妃梳理有些散乱的发髻。
纯妃任由她动作,半晌,才缓缓开口:“从今日起,以往那个痴傻的苏静好已经死了。皇上……也许久未曾好好看看钟粹宫的景致了。”
玉壶梳理头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她绕到纯妃面前,激动地再次跪下:“娘娘!您……您终于想通了!奴婢,奴婢这就去准备!定让娘娘重现风采!”
她望着上首纯妃的侧脸,心中满是振奋。娘娘终于不再沉溺于那些无望的旧梦,终于肯为自己争上一争了!只要娘娘肯争,以她的才貌,何愁不能出头?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娘娘经此一遭总算清醒过来了。在玉壶看来,放下执念,争夺圣心,才是后宫女子最正经的出路。
纯妃透过镜子,将玉壶脸上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
“起来吧。”她淡淡道,“以后,钟粹宫的门庭,是该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