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数日彻查,得出的结果却让弘历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玉氏使者与蒙古王公的会面,所言不过是部落贸易之事。苏召南与那几位御史,也仅仅是寻常文酒之会,并无指使弹劾的实据。
至于高斌……虽谈不上结党营私,但纵容下属、任人唯亲倒都是事实。
最终,这场看似波及深远的风波,被迫草草收场。几个涉事大臣均被狠狠斥责一顿,高斌更是被申饬办事不力,罚俸半年,但权柄未失。
事后弘历冷静下来,一边庆幸只是自己想得过于严重,一边在心中继续警惕。他决定暂缓对废太子旧党的清算,当前首要,是看紧朝中这几股势力,维持平衡。
……
春去秋来,秋去冬至,御花园的海棠开了又谢。
自那场风雨后,紫禁城平静了数月。乾隆六年便在这平静中悄然而逝。魏璎珞一直在长春宫安稳当差,因心思灵巧,被皇后提为二等宫女。
这一日,在尔晴的提议下,魏璎珞得以能够随皇后一同前往寿康宫向太后请安。
魏璎珞激动不已。若她能得到太后喜爱,那对付高贵妃岂不是易如反掌?
她按耐住心中的躁动,来到寿康宫后不忘恪守宫女本分,脑海中琢磨着如何能吸引到太后的注意。
然而,很快她便沮丧地发现,尔晴竟然在太后跟前也十分得脸。魏璎珞暗暗称奇,已没有了之前对尔晴的敌意。她只能放下心中的念头,眼角余光却未曾放过殿内任何动静。
恰逢裕太妃也在太后跟前说话,殿内一派融洽祥和的氛围。
突然,太后闲聊般提起:“皇帝前几日还同哀家说起,如今宫中绣娘的手艺,是越发精益了。前朝进贡的那些料子,也唯有她们能打理得妥帖。”
这本是一句寻常的夸赞,却让魏璎珞的心猛地一紧。姐姐璎宁,当年在绣坊也是绣工出众……
她趁人不注意悄悄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坐于下首的裕太妃,在听到太后此言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这个细微的动作,恰好落入了魏璎珞眼中。
裕太妃放下茶盏,脸上堆起恭敬的笑意,接话道:“太后娘娘说的是。说起来,臣妾记得宫中前些年曾有过一个手艺极好的绣娘,模样也生得齐整,很是得用了一阵子。可惜啊……福薄,后来因病没了,倒是让臣妾惋惜了许久。”
魏璎珞的脊背瞬间僵直。这描述,为何与她的姐姐如此相似?裕太妃又为什么偏偏在此刻提起?
她百思不得其解,低头沉思。却没有看见,在她低下头的那一刻,裕太妃的目光扫过她所在的方向。眼中寒光乍现,带着若有若无的审视。
上首的几人叹息了几声,话题很快又拉扯到其他地方。魏璎珞也无暇顾及后面的事,只一心一意琢磨起裕太妃的不对劲。
回长春宫的路上,魏璎珞沉默地跟在轿辇之后。走在前面的尔晴回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她还是那副皱眉思索的模样。尔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回到长春宫后,魏璎珞心中的疑虑驱使着她去探听关于裕太妃的事。她没有莽撞地直接打听,只在宫女太监们闲暇嚼舌根时,屏息凝神地听着。
零碎的信息渐渐拼凑起来,是关于裕太妃的儿子和亲王弘昼的只言片语——比如和亲王如何荒唐,常在宫中饮酒作乐;又比如他如何仗着太后皇上宠爱,行事肆无忌惮;更有那讳莫如深的传闻说他有特殊癖好,对宫中一些容貌出众的侍女……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魏璎珞心上。真相渐渐清晰。
和亲王在年初的宫宴上玷污了姐姐!姐姐在挣扎撕扯中,从偷穿别人侍卫服饰的侵犯者身上拽下来了那块玉佩。后来,裕太妃为了包庇自己的儿子选择了杀人灭口!
想通这一切的魏璎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事情的起因经过仿佛可以就此盖棺定论,只剩下唯一的疑点。傅恒曾亲口所言,那玉佩他早在去年就已遗失。时间对不上,这让魏璎珞关于“玉佩是从侵犯者身上拽下”的推论摇摇欲坠。
然而即便如此,这个合理的推测始终横亘在她心头,久久无法释怀。最终,她决定,直接试探和亲王。
许是天意,在一日魏璎珞被尔晴派往内务府的路上,一个身着亲王常服,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浮浪荡之气的男子突然出现,拦住了她的去路。正是和亲王弘昼。
他醉眼惺忪,目光毫不客气地在魏璎珞身上流转。
“哟,这是哪个宫里的丫头,生得倒有几分颜色……”他说着,伸手欲抬魏璎珞的下巴。
魏璎珞下意识想避开,却已来不及。只能厉声道:“王爷请自重!奴婢是长春宫的人!”
“长春宫?皇后宫里的人又如何?”弘昼嗤笑一声,非但没收敛,反而借着酒意逼近一步,语气带着令人作呕的狎昵,“少给我装模作样!本王记得,之前也有个绣娘像你这样,一开始装得跟个贞洁烈女似的,最后不还是拜倒在本王身下了……”
“绣娘”二字,像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魏璎珞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她猛地死死盯住弘昼那张令人憎恶的脸,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姐姐惨死的模样。一股混杂着恶心与愤怒的巨大悲恸,如同火焰般几乎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是他!就是他!一定是他!
在强烈的情感冲击下,那个关于傅恒玉佩遗失时间的漏洞,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被她下意识地抛诸脑后。她认定了,眼前这个人,就是害死姐姐的元凶!
魏璎珞强压下立刻扑上去撕碎对方的冲动,用尽全身力气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滔天恨意。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失控。
弘昼见她低头不语,肩膀轻颤,只道是这宫女已然畏于他的权势,半推半就。他心中得意,笑意更浓,那只不规矩的手便得寸进尺地想要揽上她的肩。
魏璎珞全身僵硬,如坠冰窟,又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就在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准备动手的时候——
“王爷。”
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