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晌午,魏璎珞提着食盒等在傅恒下值的必经之路上。
“傅恒少爷。”魏璎珞盈盈一拜,将食盒往前一递,“这是奴婢亲手做的糕点,感谢少爷多次出手相助。”
傅恒皱眉后退半步:“不必,举手之劳。”
“少爷可是嫌弃璎珞手艺粗陋?”魏璎珞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还是说……少爷怕这糕点有毒?”
她说着竟真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后笑道:“您看,无毒。”
傅恒被她这番举动惊得怔住,正要开口,却见尔晴捧着几卷书画从远处走来。
“富察大人。”尔晴远远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礼,目光在魏璎珞身上轻轻掠过,却不发一言。
傅恒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连忙道:“尔晴姑娘这是要去何处?”
“回大人,娘娘命我将这些书画送去裱褙。”尔晴答道,语气恭敬又疏离。
魏璎珞见状,故意又往前一步:“少爷,这糕点……”
“拿走。”傅恒语气突然冷硬起来,侧身从她身旁走过,却对尔晴温声道,“我正要去武英殿,顺路送尔晴姑娘一程。”
魏璎珞不甘心地咬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对上尔晴望来的视线。尔晴对她浅浅一笑,那笑容温婉平静,却让魏璎珞莫名心惊。
尔晴微微颔首:“有劳大人。”
“无碍。”傅恒轻声道,望着尔晴柔美的侧颜,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看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魏璎珞攥紧了食盒手柄。傅恒的眼神,她看得一清二楚。
难怪明玉会那么说,原来他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子。
好,很好。好一个“谦谦君子”……
而此刻,皇上弘历正由李玉陪着,在远处的高亭上俯瞰御花园景致,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弘历的目光锐利,看着不知在想什么的魏璎珞,又看了看早已远去的两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李玉,”弘历淡淡开口,“那个宫女,就是长春宫前阵子闹出点动静的那个?”
之前长春宫库房之事,皇后虽第一时间叫人压下,却瞒不过作为天下之主的皇帝。弘历知晓后,念及皇后并没有追究,只是对闹出事端的魏璎珞生出了不满。
如今再见到这一幕,心中更是笃定这个叫魏璎珞的宫女是个不安分的。只是皇后喜欢,他也不好插手。
“回皇上,正是。”李玉躬身答道。
弘历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下方,眼神深邃。
这后宫,看来又要不太平了。而他,乐得看戏。
……
是夜,长春宫陷入一片寂静。
尔晴如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件颜色深沉的普通宫装,未点灯笼,熟稔地避开巡逻的守卫,来到了御花园深处一座废弃多年的花架下。
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枯枝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诡谲的影子。
那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他背对着她,身着玄色常服,负手而立,背影中透着一股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的贵气。
尔晴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轻轻唤道:“王爷。”
“来了。”理亲王弘皙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庞,开口说话的瞬间,原本紧绷的下颌线都被清辉柔化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谈及正事,目光在尔晴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今日御花园那出‘英雄拒美’,倒是精彩。”
他的眼线遍布宫中,本就消息灵通。何况这事就发生在御花园,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知晓不足为奇。
尔晴迎上他的视线,唇边泛起笑意,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提及此事:“王爷觉得精彩,才说明这步棋走对了。魏璎珞缠得越紧,富察大人便越难脱身,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么?”
“局面确如所料。只是……本王瞧着,富察傅恒的目光,在你身上流连的时间,可比在那个纠缠他的宫女身上长得多。”
而且那眼神,着实令人不喜。
弘皙向前踱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悄然拉近,近到尔晴能看清他眼底的光亮。
尔晴眼底掠过一丝嘲讽,不知是针对傅恒,还是针对弘皙的话。
再次开口时,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带着事不关己的冷静:“那又如何?不管他的目光落在何处,只要富察傅恒因私情烦扰,于公事上必会分心。如此,对我们而言,岂非事半功倍?”
“事半功倍?”弘皙低语,突然笑了,“你说得对。是本王……失态了。”
他后退半步,移开目光,转而望向紫禁城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说道:“弘历近来对毓庆宫旧人动作频频,你身在长春宫,务必留意他对前朝动向的任何蛛丝马迹。”
他口中的毓庆宫旧人,指的是康熙朝废太子,他父亲留下的旧部势力。
“皇上多疑,根基越稳,越容不得潜在威胁。王爷此时更需静水深流,示弱于外。皇后娘娘仁厚,长春宫或许能成为一时的屏障。”尔晴点头,说道。
“皇后……”弘皙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微闪,“弘历对长春宫,确实多有眷顾。你在此处,甚好。”
他再次看向尔晴:“对了,白日弘历也在御花园,当时他正在高亭远眺。”
尔晴闻言眼神一凝,旋即又笑了起来:“想来以皇上的性格,只会觉得魏璎珞‘不安分’。说不定连带着,或许也会觉得富察傅恒……处事不够果决,优柔寡断。”
弘皙也跟着笑了起来,点点头:“你看得透彻。”
话语中欣赏之意愈浓。
他声音放缓,柔声道:“你在宫中,如履薄冰。既要打理长春宫,又要应对帝后,还要周旋于傅恒和其他棋子之间。”他袖中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却又克制地放下,“务必谨慎,保全自身,你……是本王最重要的一步棋。”
不,应该说,你比任何一步棋都重要。
但这话,弘皙终究没说出口,毕竟之前多次试探,他早已看出尔晴暂时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然而即便如此,尔晴的心湖,还是因为这话里毫不掩饰的关心漾开了一丝涟漪。
她迅速压下心底的异样,屈膝行礼:“谢王爷关怀,奴婢自会小心。若无他事,奴婢先行告退。”
弘皙点了点头,默许了她的离开。
看着尔晴的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弘皙许久未动。
半晌,他抬起手,接住一缕冰冷的月光,自语道:“尔晴,有时我真想知道,你这颗心里,除了算计,是否还有旁的东西?”
月光无声,自然无法给他答案。只有冷风穿过枯枝,发出叹息般的呜咽。
弘皙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容真实,仿佛被什么取悦了一般,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富察傅恒……求而不得的滋味,你也该尝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