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踏入长春宫时，皇后带着宫人像往常一样迎接。
他大步走过去将皇后扶起，两人相视一笑。目光相触的刹那，弘历敏锐地注意到皇后眼角的一抹红色，不像精心扑妆的胭脂红，反而像哭过后留下来的痕迹。
弘历皱眉，原本心中那点因政务带来的烦躁立刻被担忧取代。他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才叹息着将人揽进怀中：“可是又想起永琏了？”
皇后略微惊讶地抬眼看向弘历，下一秒感受到他的指腹轻轻擦过眼角，便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接着，皇后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弘历这才看到那上面放着的红木盒子。
“臣妾今日整理旧物，无意中看到了这个。想起了永琏，这才……”皇后鼻头一酸，努力按耐住汹涌的泪意。
弘历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一窒。
他当然认得这个盒子。
一时间，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也席卷了他，让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见弘历不语，皇后伸手把盒子拿过来，打开盒盖说道：“这是永琏出生时的胎发。这是他的乳牙，刚掉的时候他还哭了好一阵呢。这是皇上亲自握着他手写的‘永琏’二字，那时候他才两岁，便嚷嚷着要学写自己的名字了。这是……”皇后一个个细数着，声音逐渐变得颤抖。
终于，所有的东西都说完了。皇后却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弘历看着那堆旧物，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伸出手，覆盖在皇后冰凉的手上，哑声道：“别看了，收起来吧！朕知道你心里苦……”
皇后却反手抓住他的手，抓得那样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她抬起泪眼，目光中充满了哀伤：“皇上，臣妾知道臣妾不该总是沉溺往事。可是今日看到这个，臣妾就忍不住想……想永琏病的时候，我们明明用尽全力，却终究……终究没能留住他……”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乾隆心上。
他抿紧唇，点了点头，无法否认这种刻骨铭心的痛苦。
“可是皇上！”皇后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您知道吗？这世上可能还有人，正经历着比我们当时更绝望的事！他们或许连‘尽力’的机会都没有，连试一试的希望都看不到！一想到这个，臣妾……臣妾就觉得心如刀绞，仿佛又看到了永琏当时受罪的样子……”
弘历一怔，有些没明白她怎么突然说到了这里：“容音，你此话何意？谁敢怠慢……”
皇后猛地摇头，眼泪纷飞：“臣妾不是指谁怠慢！臣妾是听说……听说有宗室子弟，病得沉重，却因种种缘故，求医无门，连个像样的太医都请不到！皇上！那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啊！身上流着和您、和永琏一样的血啊！”
弘历的眉头瞬间锁紧，脸色沉了下来。
他立刻明白了皇后指的是谁——郑家庄的弘皙！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和不悦，还有被触及逆鳞的怒意。
弘皙！那个他时刻提防，绝不容许其死灰复燃的隐患！后宫岂可妄议此事？还是由皇后亲自开口！
他放开皇后，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带着帝王的审视看着皇后。
殿内的空气也随之凝固。
皇后被他骤然变化的脸色吓了一跳，泪水凝在眼眶中，显得更加脆弱无助。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因为他的反应，更确信了那听闻的真实性，心中的悲悯与恐惧更甚，哭得也更大声了。
弘历刚想发怒，却看到皇后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满脸都是真切的痛苦和恐惧，那点帝王心术的猜忌，竟一时被这汹涌的情感压了下去。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柔声道：“容音，这不一样。朕知道你心地善良，可……”
皇后见他脸色不豫，心中更急，抓着他的手泣道：“皇上，臣妾知道朝廷有法度，臣妾也绝无干政之意！臣妾只是作为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实在不忍心听到任何这样的消息。臣妾只要一想到，若永琏当时也处于那般无人可救的境地，臣妾就……就恨不得以身相代！”
这话再次狠狠戳中弘历的痛处，让他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丝。
皇后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继续哀切地说道：“皇上，臣妾还想到……您一向以仁孝治天下，对兄弟子侄亦是宽厚仁德，天下皆知！若是……若是真有宗室弟子因病得不到医治而有个三长两短，传扬出去……岂不是，岂不是有损您的圣德和大清的脸面？”
弘历沉默着。他内心的挣扎清晰地写在脸上。
一方面，他对弘皙的忌惮是根深蒂固的，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巴不得他病死才好！
另一方面，皇后的悲痛如此真实，他内心深处对皇后和永琏的愧疚，让他开始动摇。更何况，就像皇后说的，若弘皙这次真的因求医无门而病亡，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到时候那些宗室，少不得以为他刻薄寡恩，不容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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