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晌午,尔晴领着几个小宫女在殿内忙碌。
如今正值换季,尔晴便请示了皇后,将一些所需的物件和衣服拿出来整理晾晒,去去潮气和旧味。
她亲自整理着几个皇后收放旧物的大箱笼,动作轻柔仔细。
然后,在一个箱子的最底层,她“意外”发现了一个被衣物覆盖着的,小小的、精致的红木盒子。盒子并未上锁,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尔晴知道里头放的是什么——是皇后早年让人收集的二阿哥的一些乳牙、初生时剪下的胎发等。
以前二阿哥在时,皇后时不时便要拿出来翻看,再添些新的进去。可后来二阿哥去世,皇上怕皇后过度悲痛,就命人将所有二阿哥用过的物品都收了起来。于是,这个充满回忆的小盒子也被深藏了起来。
如今再次看到,尔晴并没有立刻将盒子拿走或呈给皇后。
她继续整理,看似无意地将那个小盒子从箱底取出,暂时放在了靠近皇后日常休憩的软榻旁的一个矮凳上,与其他几件需要请示是否留用的旧物放在了一起。
位置并不起眼,仿佛随手一放。
整理完,她便起身去忙别的,没有再留意这里。
午后,皇后小憩醒来,在殿中慢慢走动。
她的目光掠过矮凳上的那堆杂物,起初并未在意。直到视线无意中落在那只熟悉的红木盒子上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这是……”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个小盒子,只觉得重若千斤。随后声音开始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在一旁安静做针线的尔晴注意到,连忙上前,带着惊慌和懊悔:“娘娘!这……这定是奴婢方才整理箱笼时不小心带出来的!奴婢该死!奴婢立刻拿走!”说着就要去接盒子。
皇后却猛地将盒子抱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绝世珍宝,眼泪瞬间涌出:“不……别拿走……不能拿走!”
她缓缓坐到榻上,颤抖着打开盒子。
入目的,是一小缕用红绳系着的柔软胎发,几颗小小的乳牙,还有永琏小时候玩过的金铃铛……每一样东西,都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皇后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眼看着皇后情绪濒临崩溃,尔晴立刻屏退了左右,自己则跪在皇后身边,也跟着红了眼圈。
皇后失声痛哭,哭了许久,才渐渐变为低低的啜泣。
她摩挲着盒子里的东西,喃喃自语,像是说给尔晴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本宫那时候就想着,只要……只要他能好起来,本宫拿什么换都行。可是……可是为什么就留不住呢?莫不是当时本宫求神的心不够诚,这才害得我的永琏……”
这话语里充满了难以释怀的自责与悔恨。
尔晴脸上也浮现出悲戚之色,哽咽道:“娘娘,您千万不要这么想。二阿哥福泽深厚,只是……只是天意难违……”她停了一下,仿佛难过得说不下去,“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娘娘,这与您无关啊!”
“奴婢知道,这人世间最大的苦楚,莫过于缠绵病榻却孤立无援。尤其是娘娘这般爱子之心,见子女受此苦楚,自然更是肝肠寸断。可您千万不能这么想,否则,二阿哥在天上也会于心不安的啊!”尔晴劝慰道,生怕皇后想不开。
皇后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猛地闭上眼,永琏病重时她日夜不休、天下名医齐聚却依旧回天乏力的绝望场景,再次狠狠攫住了她。
“是啊,世上怎么会有……怎么会有生病却无人能医的事情……怎么能有……”皇后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还有那种看着孩子受罪却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比刀割还疼。”
尔晴心疼地看着皇后,不停地用软帕为皇后拭泪,一遍遍地低声安抚:“娘娘,都过去了,过去了。”
突然,皇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她一把抓住尔晴的手,激动地说:“不对!本宫还有机会。本宫经历过这种绝望,不能再让别人也这样!尤其是……尤其是……”她的话语顿住,眼神却越发坚定。
尤其是同为天潢贵胄之人!
她没有说出余下的话,尔晴却知道,那日在御花园听到的“郑家庄”、“病重”、“请不到太医”等词汇,已然在皇后脑海中与二阿哥永琏的死产生了联系。
这一刻,感同身受的怜悯达到了顶峰。
“本宫要去见皇上!”皇后擦干眼泪,眼里闪过一丝决断。
“娘娘?”尔晴表情疑惑,显然是对皇后突如其来的言行表示不解。
皇后摇摇头:“尔晴,你不懂。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当做不知道。否则,于心何安?”
她依旧没有点明是什么事,尔晴也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
于是,皇后沉吟了片刻,吩咐道:“先替本宫收拾下吧。晚些时候派人去请皇上过来用晚膳。”
“是。”尔晴站起来上前扶皇后起身,眼底冷光一闪而过。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