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雨季绵长,日子一天挨着一天,悄悄滑过。
2005年的夏天,亭子间里因为一盆叫“熊童子”的多肉植物而多了一分生机。雷初夏说是它像板着脸的何以琛,何以琛从来不承认自己有那么可爱。
次年秋天,何以琛终于把借来的二手桑塔纳还给了老袁。他在律所楼下,指着一辆崭新的、银灰色的宝马对雷初夏说:“以后,不用再让你挤公交了。”
雷初夏围着车转了三圈,啧啧称奇。
“何律师,这要多少咨询费啊?”
何以琛没说话,只是打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终于不用让她在这座城市的风雨里等车了。这个副驾驶,以后只会属于她一个人。)
2006年冬至,上海落了大雪。雷初夏的第二张专辑《四季》发布。
何以琛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在音像店里买下了架子上最后一张CD。
“老板,这张我要了。”
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裹着军大衣烤火,见状笑了笑:“小伙子,这可是最后一张了,本来想留给自己听的。这姑娘唱得好啊,把春夏秋冬都唱活了。”
何以琛接过还带着凉意的CD,指腹摩挲着封面上穿着白毛衣、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
“是啊。”
他低声说。
“她是把日子唱活了。”
回到家的时候,屋里暖气开得很足。
雷初夏正窝在被她嫌弃过无数次、却又总是赖着不走的“流体”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耳机里放着demo。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啦?外面冷不冷?”
何以琛抖落肩上的雪花,换了鞋,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刚买的CD递到她面前。
雷初夏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
“何大律师也追星啊?”
“嗯。”
何以琛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是你的头号粉丝。”
那一年春节,他们没有回C市。两边的老人都很开明,说让他们小两口在上海好好过个年。
大年三十的晚上,窗外爆竹声声。
何以琛在厨房里剁着饺子馅。雷初夏在旁边捣乱,一会儿偷吃个虾仁,一会儿往他脸上抹点面粉。
“别闹。”
何以琛板着脸,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再闹,等会儿只给你吃皮。”
雷初夏吐了吐舌头,不死心地又伸手揪了一小块面团,捏成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这是你。”
她把面团举到他眼前。
何以琛看着耳朵一大一小的兔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丑。”
“哪里丑了!这叫抽象派!”
雷初夏把“何以琛兔”放在案板上,郑重其事地宣布:“以后,这就是咱们家的镇宅神兽。”
2007年,何以琛成了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
一个非常普通的周五。他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
雷初夏正在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
“初夏。”
何以琛叫了她一声。
雷初夏回过头,手里还拿着喷壶。
“嗯?”
何以琛把文件袋放在桌子上。
“这个,你看一下。”
雷初夏走过去,有些好奇地打开。里面不是什么案卷,也不是什么合同,而是一份《房屋置换计划书》。
她翻了几页,有些惊讶。
“你要换房子?”
现在的这个亭子间虽然小,但住了这么久,也有感情了。对着老香樟树的窗户,总是漏风的阳台,还有见证了无数次“晨间运动”的厨房……
何以琛看着她,眼神很深。
“这里太小了。”
他说。
“而且,没有琴房。”
雷初夏虽然嘴上没说,但他知道,她还是会偶尔怀念黑白琴键的触感。
“我看中了一套复式,在一楼,带个小花园。”
何以琛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你可以种很多花,也可以有一间专门的琴房。再也不用担心练琴会吵到邻居。”
雷初夏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
“何以琛,你是不是傻啊。”
她带着鼻音说。
“房子肯定很贵吧?”
何以琛笑了笑,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
“还好。”
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只是买棵大白菜那么简单。
(只要是为了你,多贵都值得。)
2008年。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奥运会在北京举办,全世界都在欢呼。
他们已经搬进新家了。花园里种满了雷初夏喜欢的绣球花,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何以琛在打理。
琴房里放着一架立式钢琴,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古董,但音色很好。
雷初夏坐在琴凳上,随手弹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知了在窗外的树上叫个不停,更加衬托出室内的安静。
何以琛端着两杯冰镇的柠檬水走进来。
他把杯子放在琴盖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休息会儿。”
他在她旁边坐下,本来就不大的琴凳,两个人坐更显得拥挤了。
雷初夏顺势靠在他肩上,手指在琴键上划过,带出一串灵动的音符。
“以琛。”
她突然叫了一声。
“嗯?”
何以琛侧过头看她。
雷初夏仰着脸,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阳光,亮得惊人。
“我们……是不是该……”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铃突然响了。
何以琛皱了皱眉。
“我去看看。”
他起身去开门,门外并没有人。只有一个快递员留在门口的包裹,上面写着雷初夏的名字。
何以琛把包裹拿进来。
“你的快递。”
雷初夏有些疑惑地接过拆开。
里面是一摞厚厚的信。
信封都是很有年代感的牛皮纸,上面的邮戳来自全国各地。
她拆开最上面的一封。
里面是用很稚嫩的笔迹写的,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纯真的崇拜。
“夏至姐姐,我很喜欢你的歌。我在山里,这里没有CD机,但我听过广播里放你的歌。那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雷初夏的手抖了一下。
她接着拆第二封,第三封……
有些是感谢她在歌里给了他们力量,有些是分享自己的生活琐事,还有些只是单纯地问候一句“还好吗”。
满满一箱子。
都是这几年,因为地址变动而一直没有寄到的信件。不知道怎么辗转到了这里。
何以琛站在一旁,看着她一封封地读下去,看着她的眼泪慢慢涌上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纸巾。
有时候,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以琛……”
雷初夏抬起头,满脸泪痕。
“原来……还是有人记得我的。”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在新人辈出的网络世界,她以为自己早就被遗忘了。
何以琛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一直都有人记得。”
他说,声音沉稳有力。
“你是最亮的那颗星星,只要亮着,总有人会抬头看。”
雷初夏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那你呢?”
她问。
何以琛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我?”
他笑了笑。
“我是那个……一直守着星星的人。”
窗外的知了声似乎小了一些。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何以琛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蓝色的小盒子。
那是他准备了很久的东西。
在这个平凡的午后,在这个充满了信件和泪水的时刻,似乎是最恰当的时机。
他重新在雷初夏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不是为了擦眼泪,也不是为了安慰。
而是为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雷初夏。”
他叫着她的全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既然都有这么多人记得你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钻戒。
款式很简单,只有一颗钻石,虽然不大,但切工完美,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你是不是也该给那个守星星的人,一个名分了?”
雷初夏怔怔看着戒指,又看向他。过往画面一一掠过:
曾经在梧桐树下冷着脸说“不要走盲道”的少年,在雨夜里背着她回家的青年,以及在律所里为了她的权益寸步不让的何律师……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重叠在一起,变成了眼前这个正单膝跪地、眼神温柔似海的男人。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何以琛……”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你这是……在求婚吗?”
何以琛挑了挑眉。
“不然呢?”
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熟悉的傲娇。
“难道还是在普法?”
雷初夏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坚定地伸到了他面前。
“你……你可想好了。”
她看着他将冰凉的指环套上无名指。
“一旦戴上了,就是真的无期徒刑了。”
何以琛从容地把戒指推到底,然后低头轻吻指环。
“早就想好了。”
他站起身,把她紧紧拥进怀里。
“这不就是我的判决吗?”
琴房的钢琴上,柠檬水还在微微冒着气泡。
一切都刚刚好。

【何律师内心OS】:心跳很快,这比任何一次开庭都要紧张。背后的衬衫其实已经湿了一小块。